任琪正式"进项目",是从周一开始的。 江存给了她一个账号,能登进项目的内部系统。不是那个四百多人的志愿者大群,也不是二十来人的核心小群,是更里面的一层——一个存放着所有检测数据、报告模板、以及"分级名单"的后台。任琪第一次登进去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的东西,让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动。 她把这套系统的结构,连夜画给了薄平和陆明看。 "表面上,"任琪指着草图,"这就是一个正规的基因检测公司后台。志愿者报名、采样、上机、出报告,一条流水线,干干净净。可里面藏着第二条线。" 她的手指,移到那条"第二条线"上。 "每一份样本上机之后,"她说,"数据会先过一道江存自己写的比对程序。程序专门找那段基因标记——就是α那段。找到了,这个人就被拉进'分级名单',打上α。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这个人的检测报告,会走一条特殊的模板。" 薄平皱起眉。"什么叫特殊模板。" 任琪调出两份报告,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一份,是普通志愿者的——各项遗传指标,风险提示,都是真实数据,末尾还有一句温和的健康建议。右边一份,是被打了α的人的。 乍一看,两份一模一样。都是正规格式,都有公司抬头,都有那位"晨光公众健康基金会"的落款。 "你看这一栏。"任琪把右边那份放大。 那是"遗传疾病风险"一栏。普通报告里,这一栏写的是真实的、低风险的评估。而α报告里,这一栏被改了——它凭空多出了一条"高风险提示":受检者携带某种罕见遗传变异,与早发性神经退行性疾病高度相关,建议尽快就医、密切监测,并附上了一串吓人的、看起来无比专业的医学术语和数据。 "这是假的。"任琪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原始数据,这四十一个人里,没有一个真的带这个变异。江存往他们的报告里,塞了一颗假炸弹。一颗写着'你活不长'的炸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薄平盯着那份报告,一点点明白过来。他明白了江存那句"我不会像房平那样急",也明白了那句"让他们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 房平当年,是把人找出来,然后亲手杀掉,用尸体验证他的理论。江存不这么干。江存把人找出来,然后给他一份判决书——一份盖着正规公司公章、写满专业术语、看起来无比可信的判决书,告诉他:你天生带着坏基因,你注定要早死,你和别人不一样。 然后,就等着。 "他等什么?"老周的声音有点发涩。 "等这些人自己垮掉。"任琪说,"薄平,你想想。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图便宜去做了个免费检测,过几天收到一份正规报告,白纸黑字告诉他,他带着一种会让他早早发病、慢慢死掉的坏基因。他会怎么样?他会崩溃。他会到处求医,会花光积蓄,会陷进绝望里。有人扛得住,有人扛不住。扛不住的,可能就……" 她没说下去。 "可能就自己走了。"薄平替她把话说完,声音冷得像铁,"从楼上,从桥上。或者,被这份报告逼得做出各种事——辞掉工作,跟家里闹,把自己的日子过垮。江存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他只要发出这份报告,剩下的,那个人自己会替他完成。" "而且查不出来。"陆明接过话,脸色难看,"就算真有人因为这个想不开,最后的死因,也是自杀,或者意外。谁会想到,源头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谁会去查一份'公益检测'的数据是真是假?他把杀人,藏进了一份合法的报告里。这比房平当年那套,狠得多,也干净得多。" 任琪点头。"他自己都说了,房平失败,是因为把光明正大的事做成了见不得光的罪。江存吸取了教训。他要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合法'。检测是合法的,报告是合法的,人是自己出的事。他站在最干净的地方,看着四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自己走进坑里。" 薄平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发了没有。"他忽然问,"那些假报告,发出去了没有。" 任琪的脸,白了一下。 "这就是我最急着告诉你们的。"她说,"江存让我进来'管名单',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核对这批α报告,准备'分批发放'。他的意思是,让我来经手这最后一步。" "分批发。"薄平立刻抓住了这个词,"就是说,还没全发出去?" "还没。"任琪快速调出一份记录,"大部分还压着,在等我'核对'完统一发。但是——" 她停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有一份,已经发出去了。"任琪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是江存自己发的,在我进来之前。他说这是'试发一份看看效果'。就发了一份。"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哪一个。"薄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任琪点开那条发送记录,顺着样本编号往回倒。倒到底,一个真实的名字,跳了出来。 她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张……张海洋。"她说,"男,二十四岁。城西采样点那天,我见过他。就是那个年轻人。α名单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薄平的心,沉到了底。 "报告什么时候发的?" "六天前。"任琪调出时间,"六天前,江存把那份假报告,发到了张海洋的手机上。" 六天。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收到一份盖着正规公司公章的报告,告诉他带着会让他早死的坏基因,已经过去六天了。 这六天里,没有人盯着他。因为张海洋不在最初排定的高风险名单前列——他年轻,独居,作息乱,但比起那些独居老人,警方判定他的"人身安全风险"没那么急。他们防的是有人上门伤害,谁也没想到,伤害早在六天前,就已经通过一条短信,送到了他手上。 薄平抓起外套。 "陆明,"他说,"立刻查张海洋这六天的所有痕迹——手机、消费、行踪,他还活着没有,人在哪儿。任琪,你留在这儿,稳住江存那头,就说你正在核对,别让他起疑。老周,我带人去张海洋家。" "现在?"老周问。 "现在。"薄平已经往门口走,"六天了。我们不知道这六天里,那份报告在那个年轻人心里,烧成了什么样。快点。"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 薄平坐上警车的时候,陆明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张海洋,手机还开着,信号在城西。"陆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但是薄平,情况不好。我把他这六天的痕迹调了一遍。" "说。" "报告发到他手机上的第二天,他就请了长假。他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同事说他请假那天,脸色不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陆明顿一句,"接下来几天,他的手机搜索记录里,全是那个病名——早发性神经退行性疾病,能活多久,会不会遗传,一直搜到前天晚上。前天晚上过后,就断了。他不搜了,也没再给任何人发过消息。" 薄平握紧了手机。他知道搜索断掉意味着什么。一个人拼命想弄明白、拼命想抄一条活路的时候,才会一道一道地搜。等他不搜了,不是安心了。是他不找了。是他心里,把路堆死了。 "地址。"薄平说。 "城西康平小区九栋,他租的。我已经让辖区派出所先过去了,但没让他们敲门,怕惊着他。" "对。别敲门。"薄平马上说,"这种时候,突然敲门可能适得其反。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又给任琪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稳住那头,别让江存发现。张海洋那儿,我去。" 警车驶出支队大门,拐上主干道。薄平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心里只有一件事。 六天。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收到一份盖着正规公司公章的报告,告诉他带着会让他早死的坏基因,已经过去六天了。 这六天里,没有人盯着他。因为张海洋不在最初排定的高风险名单前列——他年轻,独居,作息乱,但比起那些独居老人,警方判定他的'人身安全风险'没那么急。他们防的是有人上门伤害,谁也没想到,伤害早在六天前,就已经通过一条短信,送到了他手上。 窗外,江城的夜里,灯火依旧。那四十一盏灯里,有一盏,已经被人悄悄地,浇了六天的油。薄平不知道那盏灯,还亮不亮着。 他只知道,他得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