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定在周四下午。 采样点还是城西那栋写字楼的八楼。任琪去过一次，是以志愿者"林小满"的身份，采过唾液样本。那一次，她是四百多人里最普通的一个。这一次不一样——江存把她从人堆里挑出来，单独叫上去，是把她往里带。往核心带。 出发前，专案组把每一个环节抠了一遍。 薄平不能露脸，他上过法庭，江存要是做过功课，一眼就能认出他。所以他只能坐在楼下斜对面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靠窗，戴着帽子，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栋写字楼的门口监控。任琪身上带着两样东西：一支录音笔，藏在包里的夹层；还有一枚定位扣，别在卫衣的内衬上。耳机不能戴，江存那种人，会盯着人的耳朵看。 "记住，"临下车前，薄平又交代了一遍，"你上去，就是林小满。林小满是个懂点技术、被他这套话打动了、愿意往深里走的普通行政。你别急着套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得慢一点，像个真被说服的人那样。你要拿的东西，只有一样——他嘴里说出来的、关于'下一阶段'的话。别的都不重要。" "我知道。"任琪说。她的手心有点汗，她在卫衣上擦了擦。 "任琪。"薄平看着她，"你要是觉得不对，任何一点不对，你就说你身体不舒服，起身就走。别逞能。楼下有人，出了门就有我们的人接你。" "薄平，"任琪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你比我还紧张。" 薄平没笑。"你是去见一个把四十一个人当样本的人。"他说，"我该紧张。" 任琪推开车门，下了车。她低着头，戴着口罩，混在写字楼进进出出的人流里，走进了大堂。 薄平在咖啡馆二楼，看着监控里那个瘦小的背影，走进电梯，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八楼。 数字停在那儿，不动了。 八楼的采样点，比上次任琪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接待厅里没什么人，那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也不见了。江存一个人，坐在里间一个小会客室里，等她。 他还是那身深色休闲西装，气质温和，见任琪进来，站起身，给她拉开椅子。 "小满，坐。"他说，"路上辛苦。" 任琪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包上——录音笔就在里面。她抬眼看了看这个人。上次匆匆一面，她只记得他"骨子里像房平"。这次近看，她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房平当年，薄平审过他，说他从容得可怕，笑起来像春天。眼前这个江存，一模一样。不是装的，是那种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所以格外坦然的从容。 "喝什么？"江存问，"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任琪说。 江存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这些天，你帮着分的那批数据，我看了。"他说，"分得很干净。你不光是懂技术，你懂这件事的意义。这一点，比技术难得多。" "我只是照您说的做。"任琪低着头，"按健康风险分级。" 江存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小满，"他说，"我们之间，不用绕。你分数据的时候，不会没看出来，我要的不只是'健康风险'。" 任琪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脸上尽量维持着一个"被点破了、有点慌又有点跃跃欲试"的表情。 "我……"她顿了顿，"我看出来了一点。您标出来的那些，好像有别的共同点。" "对。"江存点头，很欣慰的样子，"你看出来了。这就是我为什么想单独跟你聊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任琪，看着窗外的城市。 "小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生下来就不一样。不是说穷富，不是说美丑。我说的是更底层的东西——写在基因里的东西。有的人天生就带着某些东西，让他更聪明，更健康，更能往前走；有的人天生就缺，缺了就是缺了，后天再怎么补，也补不齐。" 任琪没说话。她知道，这就是房平那套。一字一句，从这个人嘴里，又流了出来。 "大多数人不敢想这个。"江存继续说，"因为想通了，就没法装了。就得承认，我们嘴上说的那些'人人平等'，是善良的谎话。可我不装。我做基因研究这么多年，我看得太清楚了。有一段基因，带着它的人，跟不带它的人，是两种人。这不是我的观点，这是数据告诉我的。" 他转过身，看着任琪。 "我在做的事，"他说，"就是把带着这段基因的人，找出来。先找出来。找出来之后，再谈别的。" "找出来之后……"任琪轻声问，"要做什么？" 这是她今天真正要问的话。她把它藏在一个"被打动的、好奇的、往深里走的"语气里，慢慢地，递了出去。 江存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这就是'下一阶段'。"他说，"小满，光找出来，是没用的。有个人，在我之前，做过一样的事。他找了五十几万人，圈出来一批，可他失败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失败吗？" 任琪摇头。她知道他说的是房平。 "因为他太急。"江存说，语气里竟带着一点惋惜，"他找出人来，就急着去证明。他用了最笨、最招人恨的办法。结果呢，人没证明成，自己进去了，还把这件事，弄成了人人喊打的东西。他把一件本该光明正大的事，做成了见不得光的罪。" 任琪的手，在包上攥紧了。 "我不会犯他的错。"江存说，声音很轻，很稳，"我不急。我要的，是让这批人，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他们带着那段基因，他们的人生，本来就会跟别人不一样——我只是，帮他们看清楚这一点，然后，推他们一把。" 任琪抬起头。"推……一把？" 江存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把一杯水推到任琪面前。 "这些，以后慢慢跟你说。"他说，"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从下个礼拜起，我想请你，正式进项目。不再是帮忙分数据，是进来，做我的助手。这批人的名单，往后就交给你管。你愿意吗？" 八楼的会客室里，光线很好。窗外是江城的午后，楼下车流不息。 任琪坐在这个人对面，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江存伸出的这只手，不是信任。薄平早就提醒过她——他拉她进来，不是信她，是要开始用她。而现在，他要把那四十一个人的名单，亲手交到她手上。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份天大的证据。名单在她手上，等于铁证在她手上。可名单在她手上，也等于她离那条线，只剩最后一层纸。 任琪垂下眼，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终于被说服、又有点受宠若惊的普通人。 "我愿意。"她说。 江存笑了。他伸出手，任琪跟他握了握。那只手很干燥，很温和，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欢迎你，小满。"他说。 咖啡馆二楼，薄平盯着监控里那个不动的"八"字，盯了整整五十分钟。直到电梯的数字，重新开始往下跳，一层，一层，最后停在一楼。 任琪从大堂走出来，低着头，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她没往咖啡馆这边看一眼，径直走向街角。走到街角，拐过去，上了那辆早就等在那儿的车。 车门关上，任琪把口罩扯下来。她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要把名单交给我。"她说，声音在抖，"四十一个人的名单。他说，下个礼拜起，我管。" 坐在副驾的薄平回过头。 "他还说，"任琪咽了口唾沫，"他不会像房平那样急着动手。他要那些人，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薄平，他说的'推一把',我没敢问下去。可我听得出来，他有一套新办法。一套……不用他亲手杀人，就能让那些人出事的办法。"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薄平看着任琪煞白的脸，又看了看窗外那栋写字楼。八楼的窗，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名单，你接。"薄平最后说，一个字一个字，"他那套'新办法'，你也帮我问出来。任琪，我们现在知道他要筛人了，还得知道，他打算怎么让这四十一个人出事。不知道这个，我们就防不住。" 任琪点点头，把扯下来的口罩，紧紧攥在手心里。 车子启动，汇进午后的车流。八楼那扇反光的窗，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最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