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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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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专案组的灯一直没灭。 四十一个名字,打印在一张A4纸上,摆在会议桌中央。没有花名册那么整齐,是任琪连夜从数据里一个个还原出来的——身份证号、住址、年龄、职业,后面统一跟着一个手写的希腊字母,α。薄平站在桌边,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问题不在这四十一个人身上。"老周先开的口,他把烟摁灭在杯盖里,"问题在,他们什么都没做,江存也什么都还没做。你想保护他们,凭什么?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门,说你们的DNA被人拿希腊字母圈了,请配合我们躲一躲。人家会当我们是骗子。" "更麻烦的是,"陆明补了一句,"我们一动,就等于告诉江存,我们看见了这份名单。任琪的身份,当场就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薄平明白他们说的都对。这就是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最难缠的地方——它像一团湿棉花,你使不上劲。房平当年也是这样,攒五十二万条数据的时候,一根手指头都碰不了他,等他动手,人已经死了。现在轮到江存,同样的死结,又摆在他面前。 "不敲门。"薄平说,"我们暗着来。"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这四十一个人,先分清楚哪些是眼前就有风险的。江存筛人,不是随便挑的,他有标准。任琪,那批数据里,α是按什么打的,你摸出来没有?" 任琪没抬头,她一直在看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比对结果,一行行的基因位点标注,被她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摸出来了一部分。"她的声音有点哑,一夜没睡,"江存给我的分类说明里,藏着他的筛选逻辑。表面上他让我按'健康风险等级'分,其实那套等级是幌子。我把被打α的四十一份,和没打的三百多份放在一起比,找共同点——找了一晚上。" 她把屏幕转过来。 "他们四十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同一段基因标记。"任琪说,"这段标记,我认得。房平当年在他那份三十七人名单上找的,就是它。同一个位点组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薄平盯着那段被标红的序列,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字母和数字,但他懂任琪的意思。 "就是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江存要找的人,跟房平当年要找的,是同一批人。" "是同一种人。"任琪纠正他,"带着这段基因的人。房平相信这段基因跟某种'素质'有关,他要证明这个。江存把房平那套理论,一字不差地接了过来,连找的目标都没变。他在重做房平没做完的实验。" "房平那实验怎么做的?"老周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没人回答。答案在卷宗里躺着——房平当年找到这些人,是为了验证他的理论,而验证的方式,是杀。四条人命,是他理论的注脚。 "所以这四十一个人,"薄平缓缓说,"在江存眼里,不是志愿者,是样本。是他要拿去'验证'的样本。" 他直起身。这一刻,那种湿棉花的无力感,忽然变成了别的东西。他不是没有抓手,他有——他有这四十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知道他们是谁,住在哪儿。江存不知道警方知道。这就是他手里唯一的、也是最要紧的一张牌。 "布防。"薄平说,"暗的。" 他把办法一条条摆出来。四十一个人,按风险排序——年龄、独居、作息、住处偏僻程度,都算进去。风险高的,安排便衣在附近轮值,不惊动本人,只盯着他周围有没有生面孔靠近。风险低的,先用技术手段盯——手机信令、小区监控、门禁记录,任琪那边能调的都调上,一有异常就报。 "我们不主动接触任何一个人。"薄平强调,"我们就守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江存想对谁下手,他得先靠近。他一靠近,我们就在。" "人手不够。"老周皱眉,"四十一个人,分散在全城,光轮值就得几十号人,还得瞒着。这动静,报上去,领导第一句就问:立的什么案。" "就报专项摸排延伸。"薄平说,"非法采集公民生物信息,有系统性筛选的重大嫌疑,涉及四十一名公民安全。这个理由,站得住。" 老周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小子,跟房平那案子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你是一根筋往前冲。"老周说,"现在你会往后看了——你先想着护人。" 薄平没接这话。他只是把那张写着四十一个名字的纸,重新拿起来,对折,收进胸口的口袋里。 天快亮的时候,陆明和老周先后走了,去协调人手和报批。会议室里只剩薄平和任琪。 任琪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眼镜片后面,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你回去睡会儿。"薄平说,"接下来几天,你比谁都吃紧。" "睡不着。"任琪摇头,"薄平,我一闭眼,就看见那批数据往下滚。那对老夫妻在里头,α;那个年轻人在里头,α。他们连自己被人挑出来了都不知道。" 薄平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所以我们知道。"他说,"这就够了。我们知道,我们守着,他们就不会有事。" 任琪捧着杯子,热气模糊了镜片。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薄平,你说,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堵不完。房平死了,江存又来了。江存要是也进去了,会不会还有下一个,把房平那套背得一字不差,接着往下做。" 这个问题,她在饭桌上问过一次。那次薄平说,他们不是盯着黑的,是护着这些亮的。 这次薄平想了想,给了个不一样的答案。 "堵不完。"他说,"但我们也不是要一次堵完。房平想证明的,是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该被挑出来。他找了五十二万个人,就想证明这一件事。我们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不管他挑中谁,我们都不让那个人白白被挑走。" 他指了指自己口袋里那张纸。 "这四十一个人,就是我们要证的。江存想拿他们当注脚,我们偏不让。一个都不让。他证不成,房平那套理论,就永远差最后一笔。差着这一笔,它就永远立不起来。" 任琪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了。江城醒过来,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在楼下汇成一条河。那条河里,有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的,也有那四十一个人中的某几个——正拎着早点,或者挤着地铁,走向他们以为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有人在替他们数着日子。 任琪把那杯水喝了。 "我去睡两个钟头。"她说,"下午J可能会来消息。他给了我数据,就会来问进度。我得想好,怎么把假的往里递。" "去吧。"薄平说,"我盯着。"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薄平。" "嗯。" "这回,我们能护住。对吧。" 薄平看着她。 "能。"他说,"四十一个,一个都不少。" 任琪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薄平重新坐回桌边,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平,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他要把这四十一个名字,全记进脑子里。从今往后,这些人就是他的责任——他们睡着的时候,得有人替他们醒着。 上午十点,第一批便衣布下去了。老周亲自点的人,都是队里嘴严、脸生的老手,两人一组,散到风险最高的六户人家附近。有人扮成收废品的,有人守在早点铺里坐一上午,有人干脆租了对门的空房。任琪那边,把能调的技术口子全打开,四十一个人的手机信令、常去的地铁站闸机、小区门禁,一条条接进一块单独的屏。哪个点亮了红,屏上就跳一下。 薄平不放心,中午自己也出了一趟门。 名单上排第一位的,是个姓吴的独居老太太,七十三岁,住城北一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五楼。她的样本是替社区活动去做的,人家发传单说免费查一查骨密度、遗传病风险,老太太图个安心,就去了。任琪还原她资料的时候,特意标了一行:无子女在本地,老伴三年前走的。 薄平没上楼,也没露脸。他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里买了瓶水,站在门边喝。他看见那位吴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出来,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楼下的菜摊,挑了两个西红柿,跟摊主讲了两句价,笑呵呵地走了。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那一刻,薄平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忽然就实了。 名单上的"α",不是一个符号,是这样一个拎着布袋子、为两个西红柿讲价、笑呵呵的老太太。江存坐在城西那栋写字楼的八楼,隔着屏幕,把她当成一个待验证的数据点。而薄平站在这儿,看着她走回楼道,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他给守在这附近的便衣发了条消息:"人到家了。盯紧点,别惊动。" 对面回:"收到。" 薄平把瓶里的水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这就是他的哨站。四十一盏灯,他一盏一盏地,得替他们守着。 下午三点,任琪的消息来了。是J。 江存在私信里说:数据分得不错,比他想的快。他说项目要进"下一阶段"了,过两天,想请"林小满"到采样点当面聊聊——他说,有些话,屏幕上说不清楚。 任琪把这条转给薄平的时候,只加了一句: "他要见我了。" 天,还没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