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核心群的第九天,江存开始用"林小满"了。 那天下午,任琪收到J的私信。语气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客气,可任琪一看到内容,脊背就凉了。 "小满,"J说,"这些天看下来,你是个明白人。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我们这个项目,收上来的数据越来越多,光靠几个人整理不过来。你懂技术,心又细,我想请你帮着,做一部分数据的初步分类。放心,都是脱敏过的,不涉及个人隐私,纯粹是科研整理。" 任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当然懂这是什么。这不是求助,是试。是江存在往前,试探性地,递给她一样真东西——让她碰真正的数据,把她从一个"认同者",变成一个"参与者"。她答应了,就跨过了那道线;她拒绝,就前功尽弃,还可能引他起疑。 "薄平。"她拨通电话,"他要我帮着分类数据。" 电话那头,薄平沉默了几秒。 "他给你什么权限?" "看起来只是一批导出的检测结果,他说脱敏了。"任琪说,"但我一进去就知道,'脱敏'是假的。他删了姓名身份证,可样本编号、采样时间、地点,全在。顺着这些,一个个对回真人,不难。" "那些都是真志愿者的数据。"薄平的声音沉下去。 "对。"任琪说,"薄平,我要是接了这活儿,我就等于,在帮他整理一份新的哨站名单。这些人的DNA,会经我的手,被分门别类。" 会议室里,薄平和陆明、老周,连夜商量。 "这是取证的好机会。"陆明说,"她要真进去做了分类,我们就能拿到实打实的证据——证明这个'公益普查',根本不是搞科研,是在系统性地筛人。这比我们在外头查一百条资金链都管用。" "可这也是最危险的一步。"老周皱着眉,"她一旦上手,就等于亲手参与了。分寸差一点,她就从卧底,变成了帮凶。而且江存这种人,会盯着她怎么做——她做得太专业,露馅;做得太外行,也露馅。这不是走钢丝,这是在刀刃上跳舞。" 三个人看向薄平。 薄平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在饭桌上,任琪说的——她越盯这个号,心里越冷,觉得种子防不住、堵不完。他也想起自己回她的话——我们不是盯着黑的,是护着这些亮的。 他拿起电话,拨给任琪。 "任琪,"他说,"这活儿,接。但是听我说清楚,怎么接。" 他把商量好的办法,一条条讲给她。她接下这批数据,但不真替江存做分类——她要做的,是把江存交给她的每一样东西,原封不动地,先固定成证据,走合法程序备份、封存;然后,用一套看起来像模像样、实则毫无杀伤力的"分类结果"糊弄回去,既让江存觉得她能用,又不真给他添一分助力。 "你是往里递假的,往外拿真的。"薄平说,"他以为在用你,其实是你在把他的底,一点点抠出来。" 任琪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明白。"她说,"薄平,我以前扒数据,是隔着屏幕,跟一堆冷冰冰的字节打交道。这回不一样。这回我手里,是四百多个大活人。他们信了那张'免费公益'的传单,把自己交出来了。他们里头,说不定就有下一个张维。" 电话这头,薄平握紧了手。 "所以我们才在这儿。"他说,"他们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我们知道。我们替他们看着。" 那天夜里,任琪开始接手那批数据。 她一份一份地过。脱敏是假的,正如她所料——顺着编号和采样点,她能还原出一个个真实的人。城西那个采样点上门的那对老夫妻,那个年轻人,都在里头。他们的基因图谱,静静地躺在文件里,标注着各种遗传特征。 她一边固定证据,一边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在那批数据里,有几十份,被单独打了一个标记。 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符号。 任琪盯着那个符号,血一点点凉下去。 她认得它。 α。 那是房平当年,在他那五十二万条数据里,用来标记"特定样本"的符号。就是这个符号,让第一批三十七个人上了名单,让四条人命,成了他理论的注脚。陈蕾当年作证时说过,房平在哨站运营期间,就用α标记特定样本。 现在,这个符号,又出现了。 出现在江存收上来的、一个多月以前还活得好好的、江城的普通市民身上。 任琪的手在抖。她数了一遍,被打上α的,一共四十一个人。四十一个真实的、有名有姓、有家有口的人。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周末去做的那次免费检测,让自己的名字,进了一份被人用一个希腊字母,悄悄圈出来的名单。 她抓起电话,声音都变了。 "薄平。"她说,"他开始筛了。他不是在攒数据——他已经在筛人了。有四十一个人,被打了标记。α。就是房平当年那个符号。薄平,历史在重演。这回,不是五十二万里挑三十七个。这回,是刚刚开始,就有四十一个人,被他圈进去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薄平站在漆黑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江城满城的灯火。那些灯火底下,有他刚刚才在数据里看见名字的人——那对老夫妻,那个年轻人,还有另外三十几个,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睡着,或者说着一天的家常,全然不知道,在城西那栋写字楼的八楼,有一份名单上,他们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冰冷的符号。 "我知道了。"薄平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砸在铁板上,"这回,我们不能再等它走到尽头了。任琪,稳住。他刚圈出这四十一个人,还没来得及对任何一个人动手。这是他第一次,从'想',变成了'做'。" 他顿了顿。 "这就是我们等的那一步。"他说,"从现在起,这四十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一座城市睡得正沉。 而两个替它守夜的人,把灯,重新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