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道题,任琪答了整整一晚上。 不是不会答。是太会答了,反而难。答得太顺、太熟练,会显得像早有准备的钓鱼;答得太生、太犹豫,又过不了那道坎。她要装成一个刚刚被这套东西吸引、心里认同但又带着点普通人自我怀疑的中间状态——一个正在被"点化"的人。 薄平守在她旁边,一句忙都帮不上。这活儿,只能她自己干。他给她倒了杯水,就坐在一边看着她敲字、删掉、再敲。 天快亮的时候,任琪把三道题的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地,发了过去。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那个"J"没有立刻回。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那个加密群,才悄无声息地,把"林小满"放了进去。 任琪进群的第一眼,就明白了她面对的是什么。 这个群不大,连她在内,二十来个人。可群里的气氛,跟外头那个四百人的大群,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养生,没有科普,没有笑脸。这里的人,说话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冷静。他们讨论的,是"人口素质""基因筛选""社会成本""该不该让某些人繁衍"——那些在外头绝不敢摆到台面上的东西,在这里,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常识,平静地谈论着。 而群里所有人,都围着一个人转。 那个人,昵称还是那个字母"J"。 任琪潜下去,一条一条看J说过的话。她越看,心里越沉。 J不是在传播观点。J是在布道。他很少动怒,很少用激烈的字眼,他总是慢条斯理地,把那些冰冷的东西,包装成理性、科学、甚至悲天悯人的样子。他说他不是恨谁,他是"心疼这个基因池在退化";他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那些还没出生的人";他说"总要有人,在别人还不敢看的时候,先把真相说出来"。 这套话术,任琪太熟了。 这是房平的话。一字一句,都是房平在法庭上、在邮件里、在那本黑色笔记本里,说过的话。 "薄平。"那天晚上,任琪把群里的记录导出来,摊在薄平面前,声音有点发紧,"这个J,他不是学房平。他是……他把房平整个人,都装进自己脑子里了。他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房平那套理论,一环扣一环,完整得可怕。这不是一个网上看了几篇文章、跟风起哄的人。这个人,是真的懂。他懂到骨子里。" 薄平盯着那些记录。 "他跟房平,什么关系?"薄平说,"随便一个人,学不来这么全。这套东西,房平从没完整公开过,都锁在他脑子里、锁在那些没外泄的数据和笔记里。能把它复原得这么齐整的人——要么,是房平亲手教出来的;要么,是从房平那儿,直接接过来的。"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房平的旧关系。房平的学生。房平当年公司里,那些没被查到的、更深的人。 薄平回去翻了整整两天的旧卷宗。哨站公司当年的员工名单,方远交代过的人事,New Dawn的资金往来记录,房平读博和创业那些年接触过的人——他一个一个地筛。 第三天,他筛出了一个名字。 "江存。"薄平把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推到任琪面前,"房平读博士时候的师弟,比他小四岁。两个人是同一个导师带的,专业方向一样,都是遗传学。后来房平创业办哨站,江存没跟着,去了国外,档案里就断了。这个人,从来没进过我们任何一份嫌疑人名单——因为哨站那摊子事,从头到尾,找不到他半点参与的痕迹。他干净得,像根本不存在。" 任琪盯着那个名字。 "江。"她轻声说,"采样点那个负责人,就姓江。那个J……" "我让技术组比对了。"薄平说,"采样点那个'江站长',用的身份证是假的,查不到真人。但是——"他调出一张照片,是从采样点附近的监控里截下来的,一个四十岁上下、气质温和的男人的侧脸,"这张脸,和江存出国前留在档案里那张照片,我拿去做了比对。技术组说,像。年纪对得上,骨相对得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一个从房平生命里,悄无声息消失了十几年的人。一个师出同门、学的是同一样东西、从没沾过哨站案子一根汗毛的人。房平被抓、被审、被判死刑的这一整年里,这个人,一直藏在暗处,一言不发。 直到房平引渡回国上了新闻——他动了。 他开始在网上撒网,筛人;他建起加密群,布道;他办起免费公益普查,收DNA;他背后,站着一个境外输血的基金会。他把房平没做完的事,从房平倒下的地方,接了过去,重新,一点一点地,搭起来。 "他不是追随者。"薄平慢慢地说,"他是……接班的人。房平在法庭上说,他会想起他,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个问题。他等的,就是这个。他坦然去死,是因为他知道,江存在外头,会把火接住。" 任琪看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很久很久。 "薄平,"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现在,就在这个人的群里。我离他,只有一层屏幕那么远。" 薄平抬起头,看着她。 "是。"他说,"所以从现在起,你要更小心。他不是普通人。他跟房平一样聪明,一样有耐心,一样能一眼看穿人。他把你拉进核心群,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他要开始,用你了。" 窗外,江城又是一个入夜。 那个叫江存的人,此刻或许正坐在城西那栋写字楼里,看着屏幕上一份份新收上来的、活生生的基因数据,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茶。 而在数据的另一头,"林小满"这个名字,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名单里,等着,被他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