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平查那家基金会,查了整整三天。 它叫"晨光公众健康基金会",名字起得体面,注册在本地,成立一年半。表面上看,一切正常——有理事会,有章程,有几笔公开的捐赠记录,还赞助过两三场社区义诊,报纸上都登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可薄平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啃硬骨头。他不看表面,他看钱。 他顺着那几笔捐赠往上倒。基金会的钱,大头不是来自本地,而是从一家投资公司转过来的。这家投资公司又是一家控股公司的子公司。这家控股公司的股权结构,绕来绕去,最后有一部分,指向了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 薄平盯着这条链子,看了很久。 多层嵌套,境外空壳,把源头藏得死死的——这个手法,他不陌生。当年房平的New Dawn Foundation,往公司账上输血的路子,跟这个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不是巧合。"他把这条资金链画在白板上,指给任琪和陆明看,"房平的钱,当年也是这么绕的。境外空壳,一层套一层,最后你只能查到一个不存在的公司。这个'晨光基金会',用的是同一套办法。要么是同一批人,要么,是有人把房平那套东西,整个学了过去。" 陆明皱着眉看那张白板。 "境外那头,我们够不着。"他说,"没有司法协作,那个空壳就是一堵墙。薄平,从钱这条线,短时间内,你摸不到人。" "我知道。"薄平说,"钱这条线是死的,得慢慢磨。活的那条线,在任琪那儿。" 这几天,任琪那头,也没闲着。 她"林小满"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工作人员很热情地通知她,还真给她发了一份看起来挺专业的基因健康报告,讲她有哪些疾病的风险,建议她注意饮食作息。做得跟真的一样——事实上,检测确实是真做的。做完这一切,那个白大褂姑娘,果然把她拉进了志愿者交流群。 任琪进了群,先潜水观察。 这是个大群,四百多人,热热闹闹的。里头大多是真志愿者,普普通通的人,聊的都是养生、健康、基因科普。管理员时不时发点文章,组织点线上讲座,气氛friendly得很,看不出一点异常。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健康爱好者社群。 但任琪没被这层表面骗住。她盯了几天,就摸出了门道。 "这个大群,是幌子。"深夜,她对薄平说,"是个蓄水池。四百多个人,绝大多数就是来薅个免费检测、听点养生知识的。真正的东西,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在分层。"任琪调出她整理的记录,"我发现,管理员会不动声色地筛人。谁在群里发言积极,谁对那些'敏感话题'有兴趣、接得住话,他们就记下来。过一阵子,就会私聊那个人,说'看您挺有见地,我们有个小范围的深度讨论群,聊得更专业,要不要进来'。" 薄平明白了。 "跟房平筛样本一个路数。"他说,"大网撒下去,捞上来一批,再从这批里,挑出他真正想要的。" "对。"任琪说,"我这几天,就在扮'林小满'往上够。我得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对这些'真相'有兴趣、又靠得住的人。分寸不好拿——太热切了,像钓鱼执法;太冷淡了,够不着。" "你悠着点。"薄平说,"别为了往里钻,把自己搭进去。" 任琪没接这话。她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她这几天说的话,句句都是精心设计的。她在群里附和过一篇讲"遗传与健康"的文章,又在管理员抛出"有些疾病是不是天生注定"的话题时,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我一直觉得,人还是得先认清自己天生是什么样,才谈得上改。" 这句话,不越界,可又刚好搭在了那个号想听的调子上。 第四天晚上,"林小满"收到了一条私信。 不是那个白大褂姑娘,也不是普通管理员。是一个头像空白、昵称就叫一个字母"J"的账号。 "看您在群里的几次发言,"那个"J"说,"很有想法。我们有个小圈子,聊的东西比群里深一些,也真一些。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进来听听?" 任琪盯着这条私信,心里一跳。 她把这条私信截图,转给了薄平。 "来了。"她打字,"J。这个头像、这个说话的口气……薄平,我怀疑,这就是那个号。那个我们盯了一个多月的号。它自己,把手伸过来了。" 薄平看着那个"J",很久没说话。 那个号,藏在多层跳板后面,藏了三年,连任琪都扒不出它真身。可现在,它主动,从暗处,探出了一只手,来拉"林小满"这个它以为的同类。 这是机会,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进。"薄平最后说,"但是任琪——从这一步起,你脚下就没有回头路了。它把你往里拉,就是要拿它的东西试你、验你。你得应付得住。一旦它起疑,撤都来不及。" "我知道。"任琪回。 她盯着那条私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林小满的口气,慢慢敲下了回复。 "好啊。"她打字,"我一直觉得,群里聊得太浅了。总有些话,大家不敢说。" 发送出去。 私信那头,那个"J"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是一个加密群的入群链接。 任琪点开链接,进群前,需要回答三道问题。她把那三道问题的截图,发给了薄平。 三道题,没有一道是问身份的。三道题,问的都是——你怎么看某类人天生就该被区别对待。 任琪盯着那三道题,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这不是入群审核。 这是在筛脑子。 跟房平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