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琪的新身份，叫"林小满"。 技术组连夜给她做的这套壳，做得很干净。一个二十七岁的普通女青年，江城本地人，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社保、通讯记录、社交账号，样样都有，往上倒能倒两年，禁得住一般的盘查。头像用的是任琪自己的一张旧照片，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谁也认不出。 报名很顺利。 她在那个招募帖的入口填了资料，勾了几项——关心健康，家里有人得过慢性病，想了解自己的基因风险。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对方很客气，发来一份详细的流程说明，一份知情同意书，还有一个采样点的地址，约她周六上午过去。 "看，"任琪把手机递给薄平看，"专业得很。回复的话术都是标准的，一个字都不多。" 薄平看了看那个地址。城西，一个新开发的商务区，写字楼刚建好没两年，租金不高，人流不密，是个不打眼的地方。 "我陪你去。"薄平说，"我在外头。" "你别露脸。"任琪说，"你那张脸上过法庭，万一里头有认得你的呢。你就在车里待着。" 周六上午，天阴着。 薄平把车停在离那栋写字楼两百米的一个路口，透过车窗看着任琪——不，是林小满，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背个帆布包，混在几个同样往那栋楼里走的人中间，一点都不起眼。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给她配了一个联络的耳机，藏在头发底下，还有一个能实时定位的东西。 任琪走进那栋楼，坐电梯上了八楼。 出电梯，她就有点意外。这地方比她想的要正规。整整一层，租下来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民众基因健康公益普查·江城站"。玻璃门里头，是个整洁明亮的接待厅，几排椅子，坐着七八个等着的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一对老夫妻。墙上贴着宣传海报，讲基因检测怎么帮人预防疾病，配的图都是笑容满面的一家人。 一个穿白大褂、戴工牌的年轻姑娘迎上来，笑得很职业。 "您好，是来做检测的吗?先登记一下。" 任琪报了"林小满"的名字，那姑娘在平板上一划，就找到了她的预约信息。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熟了的。 "您先坐会儿，前面还有两位。"姑娘把一份纸质的知情同意书递给她，"您先看一下这个，有问题随时问我。" 任琪坐下，一边假装看那份同意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地方。 采样区在里头，隔着玻璃能看见，是个小实验室的样子，几台设备，两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忙。设备都是真的，牌子她认得，不便宜。墙角有冷藏的样本柜。整个地方，从装修到设备到人员，都是花了钱的，不是一个网上发帖的号能随便撑起来的。 "这不是一个人。"她压低声音，对着耳机说，"这是一个组织。有钱，有场地，有专业人员。它把摊子铺得很大。" 车里的薄平听见了。他握紧了方向盘。 轮到任琪的时候，一个负责的人过来了。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气质温和，说话慢条斯理，脸上一直挂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微笑。他自我介绍姓江，是这个"公益站"的项目负责人。任琪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的气质，那种从容、那种得体、那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劲儿，让她莫名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了房平。 "林女士，"姓江的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感谢您参与我们的公益项目。我先跟您简单说明一下。我们这个普查，是完全免费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开放的、造福公众的基因数据库，推动本地的遗传病预防研究。您的样本和数据，都会严格保密，只用于科研，绝不会外泄。这份同意书您看过了吧?有什么疑问吗?" 任琪装出一副普通志愿者的样子，问了几个健康方面的问题。姓江的男人一一作答，专业、耐心、无懈可击。 "我就是好奇，"任琪装作随口一问，"你们这个……不收钱，那钱从哪儿来呀?场地、设备，看着都不便宜。" 姓江的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有一家关注公共健康的基金会赞助我们。"他说，"都是做好事的人。林女士，您放心，我们经得起查。" 基金会。任琪心里记下了这个词。 采样很简单，就是刮一下口腔，取点唾液。任琪配合地做完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林小满"的一份基因数据，就进了这个数据库。这份数据是假身份对应的，是安全的——但那七八个跟她一起坐在接待厅里的普通人呢?那对老夫妻，那个年轻人，他们的数据，是真的。 "检测结果两周后出，我们会通知您。"姑娘把她送到门口，"到时候欢迎您加入我们的志愿者交流群，我们经常组织科普活动。" 志愿者交流群。 这就是任琪要的那道门。 她走出那栋楼，脸上还是林小满那副平静的样子。走到路口，上了薄平的车，她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薄平问。 "比我们想的严重。"任琪说，"这不是一个网上放话的键盘侠。它有场地，有真设备，有专业人员，背后还有个基金会给钱。它已经落地了，正儿八经地，在收活人的DNA。今天在里头等着的，除了我，还有七八个真志愿者。他们的样本，已经进柜子了。" 薄平的脸沉了下来。 "那个负责人，"任琪盯着窗外那栋楼，"姓江。四十岁上下。那个做派，那种说话的方式……薄平，他让我想起房平。不是长得像，是那个骨子里的东西像。太像了。" 薄平发动了车。 "基金会。"他说，"我去查这个基金会。你想办法进那个志愿者交流群。这道门，我们已经踩进去半只脚了。" 车子驶离那个路口。任琪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普普通通的写字楼，八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看上去，就像城里千千万万个办公室中的一个。 没人会想到，那扇明亮的玻璃门后面，一个新的哨站，正在悄无声息地，把根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