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平把那份打印出来的招募帖，端端正正地放在老周桌上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九点。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带着血丝，可脑子却清醒得很。他没有绕弯子，从头到尾，把这半个月他和任琪私下盯的那个号，那条从"科普"到"筛人"再到"给答案"的时间线，那个加密核心群，那份免费公益的基因普查招募帖，一件一件，摆在了老周面前。 老周听完，没急着表态。他把那份招募帖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得很慢。看完，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薄平，"老周吐出一口烟，"我问你几个问题。这个号，它杀人了吗?" "没有。" "它偷东西了吗?骗钱了吗?" "没有。它不收钱。" "这个'公益普查'，它办证了吗?手续全吗?" "全。"薄平说，"我查过了。发起主体是一家注册满两年的科技公司，营业执照、税务、备案，一样不缺。知情同意书是找律师拟的，滴水不漏。志愿者是真自愿，检测是真做，数据是真存。每一步，都在阳光底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让我怎么立案?"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拿什么报上去?说有个人在网上发帖，观点不对，还合法地在给人做免费体检，所以我们要查他?建国，这话说出去，别说市局，你这一关都过不了。" 薄平早就知道会是这句话。他站在那儿，没退。 "周队，"他说，"我不是来让您现在就抓人的。我知道抓不了。我是来跟您说一件事——房平当年攒那五十二万条数据的时候，也不犯法。志愿者排着队交钱做基因检测，那也是自愿的，手续也是全的。犯法的，是他后来拿这些数据去筛人、去杀人。等我们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四个。" 屋里静下来。 "这个号，走的是房平一模一样的路。"薄平接着说，"而且它更聪明，它连钱都不收了。它现在攒的是活人的DNA，攒的是普通人的身家性命。我们不能等它攒够了、动手了、死了人，再回过头来查。那太晚了。周队，我不是要立杀人案，我是要立一个——防患于未然的摸排。"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薄平这个人，老周是了解的。当年就是他一根筋，从一具烧了指纹的尸体，一路啃到房平头上。别人都说是死案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在档案室熬。老周知道，这小子认准的事，拦不住。而更要命的是——这小子，往往是对的。 "你想怎么办?"老周终于开口。 "报专项。"薄平说，"不立刑事案，立一个线索核查的专项摸排。名头就叫——非法采集公民生物信息线索核查。这个筐够大，装得下。技侦这块，得拉网安一起，让陆明批任琪进来。然后——"他顿了顿，"派任琪，以志愿者身份，报名进这个'公益普查'，从里面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卧底?"老周皱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一个技术员，不是干这个的。" "她干过。"薄平说，"当年暗网竞拍群，就是她卧进去的。而且这回不一样，她不用真跟人动手，她只要走到屏幕后面去，就是她最擅长的事。" 老周没马上答应。他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的那排警车。 "这事，风险在你身上。"他背对着薄平说，"批下来了，出了岔子，第一个担的是你。这个号藏得深，你自己说的，多层跳板、假信息。真要惊动了它，它把摊子一收，人一撤，你连个影子都抓不着，还打草惊蛇。到时候上头问下来，你怎么交代?" "我交代。"薄平说，"周队，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盯。房平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处死一个人容易，抹掉一个想法难。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真信有人会接他的班。现在，真有人把手伸出来了。我要是这时候缩回去，那房平就说对了。" 老周转过身。 他看着薄平那张一夜没睡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当刑警那会儿，也是这么一根筋地，跟一个所有人都说破不了的案子较劲。那时候带他的老师傅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半辈子——有些案子，不是为了破了给谁看，是为了让那些睡着的人，能安心睡下去。 "行。"老周说，"专项我给你报。技侦的事，我去跟陆明谈，让他放任琪。但我有三个条件。" 薄平点头。 "第一，任琪进去，只看，只记，不许她动手做任何越线的事，一切取证走合法程序，别到时候查出来了，证据不能用。第二，她的安全，你负责。给她配假身份，配备用联络，一有不对，立刻撤。第三——"老周盯着他，"每一步，向我报。别再跟这半个月似的，你俩关起门来自己盯。这不是你们俩的私事了，这是专案。" "是。"薄平应下。 那天下午，老周去了趟网安支队。谈了多久，薄平不知道。他只知道傍晚的时候，陆明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别的。 "你这案子，"陆明说，"又要把我这儿最能熬夜的一个借走。老周都跟我说了。我就问你一句话，薄平——这回，你有几成把握?" 薄平握着电话，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星。那里头，有多少人，此刻正拿着一张免费检测的传单，盘算着周末去做一次。 "把握谈不上。"薄平说，"但这事得有人干。它要真搭起一个新哨站，攒够了数据，再动手，就晚了。趁它现在还只是个架子，我们钻进去，把它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专项批了。"陆明说，"任琪明天正式过来报到。她那个假身份，我让技术组连夜给她做。你想好了怎么让她进去没有?" 薄平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招募帖，那个报名的入口，静静地躺在纸上，像一扇虚掩着的门。 "想好了。"他说，"从最普通的那道门进——报名做一次免费的基因检测。就跟当年那五十二万人一样。" 他挂了电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的灯火里，一座城市正在入夜。有人回家，有人加班，有人在饭桌前说着一天的琐事。他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那么一个夜里，有两个人替他们，把一扇门守住了。 薄平站起来，关了灯。明天，仗就要正式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