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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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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号露头,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任琪换了思路。她不再费劲去扒这个人现实里是谁,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去摸它到底想干什么。她把它半年来发过的每一条帖子、每一句评论、每一个转发,都扒下来,按时间排好,做成一条长长的线。 线做出来,规律就露出来了。 "你看。"深夜的数据中心,任琪把那条线投在屏幕上,指给薄平看,"它不是乱发的。它是有节奏的。前三个月,纯科普,建立人设,让人觉得它是个懂行的、理性的、就事论事的科研爱好者。中间两个月,开始抛问题,试探,筛人。最近这半个月——"她把光标移到线的末端,"它变了。它不再问问题了,它开始给答案。" 薄平凑近了看。 最近那些帖子里,那个号不再用"如果""是否""会不会"这种试探的口气。它开始下判断。它说"某些群体的犯罪率天生更高,这是数据事实,不是歧视";它说"与其等犯罪发生再抓人,不如在源头识别高风险个体";它甚至转了一篇讲海外某地基因数据库的文章,配了一句:"技术早就有了,缺的只是敢用它的人。" "它在招募。"任琪说,"它不再满足于聊了。它想做点什么。它在那个加密小群里,这几天连着发了好几次'我们该做点实事了'。" "做什么实事?"薄平问。 "这就是我摸出来的东西。"任琪调出另一块屏幕,"我进不了那个核心群,但我盯上了群里几个话多的、藏得不够深的成员。顺着他们,我摸到了一个刚建的、更外围的招募帖。" 屏幕上,是一个不起眼的技术论坛。帖子写得很隐晦,通篇没有一个敏感词。它说要"发起一项民间基因公益普查项目","免费为志愿者做基因检测","建立一个开放共享的基因数据库,推动科学进步"。帖子留了个报名的入口,还附了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知情同意书。 薄平看完,后背有点发凉。 "免费基因检测。"他慢慢地说,"公益普查。开放数据库。" "对。"任琪的声音很沉,"你想起什么了?" 薄平当然想起来了。 哨站。房平当年的哨站,就是一家基因检测公司。他就是打着"帮你了解自己的基因""预防疾病"的旗号,光明正大地,从五十二万个信任他的人身上,收集了那些数据。那些人排着队,交着钱,签着字,亲手把自己身体里最私密的东西,交到了房平手上。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时髦又健康的事。 而现在,这个号,正在原样复刻这一套。只不过它更聪明——它不收钱了,它打着"免费公益"的旗号。这样一来,来的人只会更多,防备只会更少。 "它学会了。"薄平说,"它从房平的案子里,学会了怎么合法地、体面地,把数据骗到手。房平栽在数据被查、被扣、被销毁上。这个号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它一开始,就要把数据攒在自己手里,用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名头。" "而且,"任琪补了一句,"知情同意书是真的。志愿者是真的自愿签的。检测也是真的做的。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合法。等它把数据攒够了,想干什么,谁也拦不住。" 会议室里,两个人都沉默了。 这就是薄平等的那个"由头",可这个由头,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房平是杀了人,有尸体,有物证,有口供,有一条踩得实实在在的罪。可眼前这个东西——一个免费公益基因普查项目——它没杀人,没偷东西,没骗钱。它站在阳光底下,手续齐全,笑容可掬。你没法冲进去把它按住,因为它现在什么法都没犯。 它只是在,重新,搭一个哨站。 "薄平。"任琪转过头,"这回,不是我们俩业余时间能盯得住的了。" "我知道。"薄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这已经不是一个号在网上说胡话了。它在落地。它要真的碰到活人的DNA了。这得立项,得报上去,得让老周和陆明知道,得走正规的路子查。" "报上去,人家会问,它犯了什么法。"任琪说,"我们答不上来。" 薄平停下脚步。他想起房平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处死一个人很容易,抹掉一个想法很难。"他也想起那顿饭上,任琪说的那句——"我们不是盯着黑的,是护着这些亮的。" "那就换个问法。"薄平说,"不是它犯了什么法。是——它准备用这些数据,去做什么。房平那五十二万条数据,攒起来的时候也不犯法。犯法的,是他后来拿这些数据去筛人、去杀人。这个号,走的是同一条路。我们不能等它走到尽头。" 他拿起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招募帖。 "这个'公益普查',我们得去报名。"薄平说,"派个人进去,从里面看它到底想干什么。就像当年你卧底进暗网竞拍群一样。" 任琪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说的'派个人',"她说,"是说我吧?" 薄平没吭声。 "行啊。"任琪把那台熬了她无数个通宵的电脑合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反正我最擅长的,就是走到屏幕后面去,然后从里面,把它掀个底朝天。" 窗外,天又快亮了。江城的第一班公交车拖着长长的影子,从楼下驶过。早餐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热气开始在清晨的空气里升腾。一座城市,又要醒了。 那些匆匆赶路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人,兜里揣着那份"免费基因检测"的传单,正打算周末去做一次。他们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就像当年他们不知道哨站的门后面是什么一样。 任琪走到窗边,和薄平并排站着,看着楼下渐渐醒来的街道。 "哨站熄了一个。"她轻声说,"又要亮起来一个。" "那就再把它掐灭。"薄平说,"一个一个来。" 任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正在苏醒的灯火,很久很久。她知道,这一回,仗又要重新打起来了。这仗没有终点——因为那个念头没有终点。它会一次次地,找上新的宿主,搭起新的哨站。而他们能做的,就是一次次地,赶在它伤到人之前,把它拦下来。 一茬一茬的。 就像哨站的名字那样。总得有人,在夜里,替所有睡着的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