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平请任琪吃饭,是在案子结案后的第三个星期。 答应是早就答应了的——数据销毁那天,任琪发来"案子这回是真的结了",薄平回了"等这阵子忙完,我请你吃饭"。可"这阵子"一拖就是大半个月。先是庭审,然后是宣判,然后是那个"余烬"里的号。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凑在数据中心那台机器前面盯屏幕,盯到深夜,往往连一句囫囵话都顾不上说。 直到有一天,陆明把任琪从工位上撵了出去。 "你再这么熬,我就去跟你姑姑告状。"陆明说,"号我让小王替你盯一晚上,出不了事。你今天必须给我出去,吃顿正经饭,睡个正经觉。" 任琪拗不过他,也确实累到了极限,就答应了。她给薄平发消息:"今晚有空吗?"薄平那边正好也把手头的事收了尾,回了两个字:"有。" 他们约在城南一家小馆子。不是什么讲究的地方,就是那种开在老小区门口、桌子油亮、老板娘嗓门大的家常菜馆。薄平选这儿,是因为他觉得任琪不像喜欢排场的人。事实证明他猜对了——任琪进门看了一眼,就松了口气似的,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我还怕你订个什么西餐厅。"她说,"那种地方,我不会用刀叉,还得端着,累。" "我也不会。"薄平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菜上得很快。一盘水煮鱼,一份蒜蓉时蔬,一个番茄蛋汤,两碗米饭。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任琪大概是真饿了,闷头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喝汤。薄平没怎么动筷子,多半时间是看着她吃。他忽然发现,这大半年来,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任琪好好吃一顿饭的样子。他印象里的任琪,永远是坐在屏幕前面,脸被荧光映得青白,手边搁着凉掉的东西。 "看什么?"任琪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没什么。"薄平把一块鱼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瘦得厉害。" 任琪没推辞,吃了。 吃到一半,话就多了起来。奇怪的是,两个人谁都没提房平,没提那个号,没提数据中心。他们聊别的。薄平说起他刚进刑警队的时候,被老周支使去买了三个月的盒饭和烟,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跑腿的。任琪笑得直不起腰。任琪说起她读研的时候,为了赶一个项目,在机房睡了整整一个月,最后那个项目还黄了。薄平说,那你现在这毛病是那时候落下的。任琪说,你少说,你比我还狠。 薄平这才知道,任琪是姑姑带大的,父母走得早。任琪也才知道,薄平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他上警校,砸锅卖铁。他们俩,说到底,都是从很普通的地方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天赋异禀、含着金汤匙的角色。 "你说,"任琪忽然放下筷子,"要是让房平来分析咱们俩的基因,他会怎么说?" 薄平愣了一下。 "他大概会说,"任琪自嘲地笑了笑,"这俩人,基因平平,出身平平,成不了什么大器。就是社会里最普通的那种齿轮。" 薄平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会看错。"薄平说。 "哦?" "他那套东西,只能算出一个人生下来是什么样。"薄平慢慢地说,"算不出一个人后来会变成什么样。他要是真能算准,他自己就不会站在被告席上了。"他顿了顿,"你我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是齿轮。可就是我们这样的齿轮,把他这台机器给拆了。这一条,他到死都算不明白。" 任琪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小馆子里人渐渐多起来,喧闹,热气,油烟,一屋子活生生的、平平淡淡的日子。任琪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们保住的东西。那两百一十七个人,那五十二万条数据背后的一个个人,图的不就是这么一顿热饭、一屋子的嘈杂吗? "薄平。"任琪说。 "嗯?" "那个号的事,我们盯着,是对的。"任琪说,"但我今天想通了一件事。我们不能把自己也盯进去。" 薄平看着她。 "我这半个月,天天盯着那个人在网上撒的那些话,盯着盯着,有时候半夜我会想,是不是这世界上真有那么多人,心里都藏着那么一颗种子,就等着有人来浇水。"任琪的声音低下去,"我越想越冷,觉得防不住,堵不完,抓不尽。那种感觉,跟房平想让我们有的感觉,一模一样。" 薄平点了点头。他懂。他在审讯室里,在法庭上,也一次次被房平往那个方向拽——拽向一种"没用的、挣扎不过命的"冷。 "可今天吃这顿饭,我又想明白了。"任琪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种子是有。可浇水的人是少数,接种子的人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就跟这满屋子的人一样,忙着吃饭,忙着过日子,压根不会去接那颗种子。房平想让我们以为全世界都在他那边,其实不是。站在他那边的,永远是极少数。" "所以我们盯着那极少数就行。"薄平说,"剩下的这些人,"他抬手,指了指满屋子的烟火气,"用不着我们盯,他们自己就活得好好的。" "对。"任琪笑了,"这才是我们守的东西。不是盯着黑的,是护着这些亮的。" 那顿饭吃到很晚。出门的时候,起了风,有点凉。任琪缩了缩脖子。薄平自然地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了她肩上。任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推。 两个人沿着老小区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地铁站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任琪忽然说:"那个号,明天我换个思路查。我不硬扒它是谁了,我先摸清楚它想干什么。摸清楚了,就知道它会在哪儿露头。" 薄平笑了。"你看,一顿饭还没消化,你又开始工作了。" "改不了。"任琪也笑,"你不也一样。" 风吹过来,路两旁的树叶沙沙地响。远处,江城的灯火连成一片,一盏一盏,安安静静地亮着。那里面,有名单上的人,有素不相识的人,有正在吃饭的人,有已经睡下的人。他们大多数都不知道,今夜有两个人,一边并肩走着,一边替他们,盯着黑暗里那点还没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