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的会议室里,任琪把三块屏幕并排打开。 薄平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张截图拖到中间那块屏幕上。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边摆着两个空掉的咖啡罐,还有一杯没喝完、已经凉了的牛奶——大概是陆明放的。 "坐。"任琪说,"我从头跟你说。" 薄平坐下。 "你记得'守夜人'那个帖子吧。"任琪调出左边那块屏幕。屏幕上是那个论坛帖的存档页面,"我当初为了引房平出来,用'守夜人'这个号发了那篇东西,把他那套理论的框架,含含糊糊地抛了一部分出去。房平上钩了,回了那句'数据属于创造者'。这是当初的目的,我达到了。" 薄平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但帖子发出去之后,它就不只属于我和房平了。"任琪的声音有点哑,"它在网上,谁都能看。房平被抓之前那阵子,帖子底下就陆陆续续有人回复。大部分是猎奇的、起哄的、想蹭免费数据的,这些不用管。但有几个不一样。" 她把右边那块屏幕点亮。上面是三个账号的回复,被她单独摘了出来,标了红框。 "这三个。"任琪说,"第一个,说'原作者是先驱'。第二个,说'愿意付费看完整数据,这是严肃的科学问题'。第三个,说'别公开,会有那一天的'。" 薄平看着这三条。"这些我在你之前的截图里见过。你把它们存进了那个'余烬'文件夹。" 任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文件夹的名字?" "你桌面上钉着呢。"薄平说,"上次我来,扫了一眼。" 任琪沉默了两秒,苦笑了一下。"是啊,我忘了你是干什么的。"她揉了揉眼睛,接着说,"房平被抓之后,我本来要注销这个号,把这摊事彻底了了。可就在注销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号里,有一个,动了。" 她敲了几下键盘,中间那块屏幕上跳出一条时间线。 "就是说'别公开,会有那一天的'那个。"任琪指着屏幕,"这个号,注册了三年,之前几乎不发言,是个潜水的。可从房平被引渡回国的消息上了新闻那天起,它活跃了。它开始在好几个小论坛、几个加密聊天群里冒头。" "发什么?"薄平问。 "一开始很小心,只是转一些基因、遗传学的科普文章,看着人畜无害。"任琪调出一串聊天记录的截图,"但慢慢地,它开始在评论里夹私货。它不直接说房平那套东西,它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它会问'如果一个人天生就带着容易犯罪的基因,社会有没有权利提前干预',会转那种讨论'基因与智商相关性'的文章,然后感叹一句'可惜有些真相不被允许说出来'。" 薄平的眉头皱起来了。 "它在试探。"任琪说,"它在人群里撒网,看谁会接话,看谁跟它想的一样。这半个月,我盯着它,发现有那么七八个人,开始固定地跟它互动。他们组了一个小群。" "你进去了?" "进不去。"任琪摇头,"它很谨慎。进群要审核,要回答几个问题,答不'对'就进不去。它在筛人——就像房平当年筛他的样本一样,它在筛脑子。"她停顿了一下,"薄平,我盯着这个号看了半个月,越看越觉得不对。它不像一个普通的、被房平理论吸引的猎奇者。它太有耐心了,太有章法了。它不是在起哄,它是在……搭一个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薄平想起宣判那天,房平被带出法庭时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会想起我的,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个问题。" 还有房平在法庭上说的:"处死一个人很容易,抹掉一个想法很难。" 他忽然明白,房平为什么那么坦然地放弃上诉了。这个人根本不在乎自己死不死。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一颗献祭的种子。他要的,从来不是活着看到他的理论实现——他要的,是这个念头能在他死后,找到下一个愿意接住它的人。 而现在,网上真的有人,把手伸出来了。 "你把这些告诉陆明了吗?"薄平问。 "说了一部分。"任琪说,"但这事很难立案。你看——"她指着屏幕,"这个号,到现在为止,没做任何违法的事。它没杀人,没买卖数据,没窃取信息。它只是发帖,聊天,讨论。它讨论的东西是恶心,是危险,但讨论危险的想法,本身不犯法。我们抓不了它。" "那你想怎么办?"薄平看着她。 任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房平的案子,我们赢了。人抓了,判了,数据毁了,两百多个人保住了。可我这半个月盯着这个号,心里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我们赢的,是那一场。不是那件事。" 她指了指那三块屏幕,指了指那个还在活跃、还在筛人、还在悄悄搭着什么的账号。 "房平那句话是对的。"任琪说,"处死他,很容易。抹掉这个想法,我们做不到。这个念头已经跑出来了,它在找新的宿主。也许眼前这个号,就是下一个。也许不是。也许下一个我们根本看不见。" 薄平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账号的名字看了很久。那个名字起得很普通,很不起眼——就像旁听席角落里那顶鸭舌帽,就像那个眼神专注的中年女人。真正冲着别的东西来的人,从来不坐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个号,"薄平忽然开口,"你能查到它现实里是谁吗?" 任琪摇了摇头。"它藏得很深。用了好几层跳板,注册信息全是假的。想扒它,得动用正式的技术侦查手段,得走流程,得有立案的由头。可现在没有由头。" 薄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城的白天。楼下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急匆匆地奔着自己的日子去。这座城市刚刚送走了一个叫房平的人,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曾经差点有两百多个陌生人,因为他而死。 而现在,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者,在别的某座城市,有另一个人,正对着屏幕,一点一点地,把房平掉在地上的那颗种子,捡起来。 "任琪。"薄平背对着她说。 "嗯?" "这个号,先别放。"薄平转过身,"没由头,我们就等一个由头。它只要动一次——只要它从'聊'变成'做'——哪怕一次,我们就上。" 任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熬了半个月的疲惫,忽然被什么东西替了一下。 "就我们俩?"她问,"这不算正式任务。" "就我们俩。"薄平说,"业余时间。盯着它。" 任琪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她说,"反正我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