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平的案子开庭那天,江城下着小雨。 法院门口比平时热闹。案子拖了大半年,从境外引渡到提起公诉,媒体早就盯上了。几家电视台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记者举着话筒,在雨里挑人采访。有几个自称是受害者家属的人站在台阶下,举着照片,照片上是那些被烧掉指纹、销毁了尸体的死者。雨水打湿了照片,人脸变得模糊。 薄平是以侦查人员的身份出庭的。他到得早,绕开正门,从侧门进去。任琪没来。她的技术鉴定报告作为书面证据提交给了法庭,她本人不需要出庭——这也是刻意的安排。房平到现在都不知道"守夜人"是谁,没必要让他在法庭上见到那张脸。 审判庭不算大。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家属和记者,还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人。薄平扫了一眼,记住了几张脸——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人多的地方,总有几双眼睛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 九点整,房平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人比在金边时瘦了一圈,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走进被告席的时候,从容得像是走进自己主持的一场发布会。他甚至朝旁听席那边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向老朋友致意。 薄平盯着他。八个多月来,他见过这个人太多副面孔——工作室里儒雅的创业者,慈善晚宴上从容的名流,金边小屋里疲惫的逃犯,审讯室里平静的杀人者。可眼前这一副,是薄平最不喜欢的一副。这个人站在被告席上,不像一个即将被审判的罪犯,倒像一个准备布道的人。 公诉人先宣读起诉书。 罪名一条一条地念出来:故意杀人罪、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故意毁坏尸体罪、组织实施……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念到具体案情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念到"致五人死亡"的时候,一个家属没忍住,站起来朝被告席喊了一句什么,被法警按住了。 房平自始至终神色不动。他听着,像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轮到法庭调查。公诉人出示证据——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影印件被投上大屏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是房平亲笔写的实验日志,字迹工整,记录着每一个"样本"的编号、基因型、以及他所谓的"采集过程"。当那些冷冰冰的词句一条条呈现在庭上时,连见惯了场面的书记员都皱起了眉。 接着是别墅地下室实验室的物证清单,是许冬指认房平指使杀人的口供,是方远关于服务器唯一管理员权限的证词,是那封房平亲手写下的、混着自白与理论宣言的邮件,是任琪那份厚厚的技术鉴定报告——暗网追踪、境外服务器取证、五十二万条基因数据、三十七人第一批名单、两百一十七人第二批候选名单。 证据链严丝合缝,没有一处松动。 薄平作为侦查人员出庭说明了取证过程。他讲得平实,不带任何形容,只陈述事实:几号在哪里发现了什么,几号锁定了谁,境外抓捕的经过。房平在被告席上听着,偶尔轻轻颔首,像是在为一个后辈的汇报打分。 法庭调查进行到下午,轮到被告人陈述。 审判长问房平:"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有没有异议?" 房平站起来。他理了理马甲,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事实,我没有异议。"他说,"起诉书上写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做的。我不否认,也不需要辩护律师替我否认。" 法庭里安静下来。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房平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旁听席,"你们把我当成一个杀人犯。从法律上说,你们没错。可你们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审判长提醒他:陈述应围绕案件事实。 "这就是案件事实的一部分。"房平不慌不忙,"人类的基因池正在退化。这不是我的臆想,是有数据支持的。我做的事,是想找到那些携带优质等位基因的个体,弄清楚它们如何组合、如何遗传。我承认我的方法触犯了法律——因为现有的法律,还没有能力理解我在做的事。我走在了时代前面。总有一天——" "打断一下。"薄平忽然出声。 按程序,侦查人员本不该在被告人陈述阶段插话。但审判长看了薄平一眼,没有制止。也许是因为这案子太特殊,也许是因为薄平脸上那种东西——一种压着很久、不得不说的东西。 "你说你走在时代前面。"薄平站起来,看着房平,"张维,去年十一月被你用琥珀胆碱停了呼吸,喷枪烧了指纹。他今年该三十四岁。他女儿去年上小学,现在没有爸爸去接了。你告诉我,他女儿要等到哪个时代,才能理解你在做的事?" 房平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基因池在退化,需要有人管理。"薄平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砸下来,"可你自己呢?你是生物学博士,你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按你那套理论,你是标准的优质样本。可你现在站在这儿,是个杀了五个人的凶手。你的基因,替你做了这个选择吗?没有。是你自己做的。你有一手好牌,你选择了拿它去杀人。这跟基因没关系。这只跟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关系。" 法庭里落针可闻。 房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脸上又浮起那种薄平最熟悉的、平静而疏离的笑。 "你还是不明白。"他轻声说,"但没关系。你不需要明白。"他转向审判长,"我陈述完了。我认可法庭查明的全部事实。至于判决——我坦然接受。" 他坐了下去,动作从容,像刚刚结束一场成功的演讲。 薄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也坐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改变不了房平。这个人的壳硬到刀枪不入,你没法从外面砸开他。可薄平不是说给房平听的。他是说给旁听席上那些人听的——那些举着照片的家属,那些流泪的人,还有那几张他说不清来路、却看得格外专注的脸。 他要让他们听清楚:站在被告席上的,不是什么先驱,不是什么殉道者。就是一个给自己找借口的杀人犯。 庭审当天没有当庭宣判。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散庭的时候,雨还在下。薄平走出法院侧门,掏出手机,给任琪发了条消息:"庭开完了。他一点没变,还在讲那套东西。" 任琪很快回过来:"意料之中。判决呢?" "择日宣判。跑不了的。" 隔了一会儿,任琪又发来一条:"旁听席上,有没有几个看起来不太对劲的人?" 薄平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几张专注的脸。他没告诉过任琪这个细节。她怎么会问? 他回:"有。三四个。怎么了?" 这次,任琪隔了很久才回。 "没什么。"她说,"你先回去休息。这事,回头我跟你细说。" 薄平站在法院门口的雨里,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种刚刚放下没多久的东西,又轻轻地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此刻的任琪,正坐在数据中心的屏幕前,盯着那个叫"余烬"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几天前那几条回复的账号,有一个,昨天夜里,又开始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