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房平回国,比抓他还麻烦。 引渡不是把人塞上飞机那么简单。柬方要走本国的司法程序,要确认罪名成立、证据充分、不存在政治因素,还要过法院的裁定。工作组在金边又待了十一天,把那份两百一十七人的数据库、房平别墅地下室实验室的物证清单、许冬的口供、方远的证词、黑色笔记本的影印件,一份一份翻译成英文和柬文,提交给柬方的主管部门。 那份数据库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柬方的法官看到那个"下一阶段候选"名单和后面那些"最佳窗口"的注记时,再没有任何犹豫。这不是一起可以慢慢扯皮的普通刑事案件——这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有组织的连环谋杀计划,嫌疑人就藏在他们的国土上。 第十二天,引渡裁定下来了。 薄平全程盯着交接。房平被押上一架回国的航班,戴着手铐,坐在机舱最后一排,两边各坐一名法警。薄平坐在他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 整整六个小时的飞行,房平几乎没有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只有一次,飞机穿过一片气流,机身颠簸起来,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舷窗外的云海,然后又闭上了。 薄平一直没睡。他看着这个人,想着从第一具指纹被烧毁的尸体开始,到现在,走了多远的路。八个多月。五条人命。两个几乎被毁掉的人——陈蕾还在康复,任琪好几次命悬一线。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斜前方这个闭着眼睛、看起来疲惫而平静的中年人。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是傍晚。舱门打开,薄平先下了飞机。停机坪上站着一排人——省厅的、支队的,还有老周。 老周看着两名法警把房平押下舷梯,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房平被押到跟前,他才上下打量了这个人一眼。 "房平。"老周说。 房平抬眼看了看他,没吭声。 "你跑了小半个地球。"老周说,"最后还是回来了。" 房平淡淡地笑了一下。"每个人最后都会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是啊。"老周说,"你该去的地方,是看守所。" 房平被直接押往了看守所。 当晚,薄平回到专案组,任琪还在。她看起来几天没好好睡过,眼框发青,但看到他进门时,她笑了一下。 "你活着回来了。"她说。 "你也是。"薄平坐到她对面,"听说房平在金边反查你,差点查到。" "差一点。"任琪点头,"他用社会工程学的手法,一层层往回抄,已经抄到'守夜人'这个号的注册时段了。再给他两天,他可能就能把这个号和当初黑他服务器的人对上。"她顿了顿,"好在你们没给他那两天。" 薄平看着她。他想起房平在金边那间屋子里说的那句话——"是你的搭档吧,那个搞网络的"。房平知道任琪的存在,知道有一个人在网上一直盯着他。但他到最后也没抄出她是谁。 "他再也伤不了你了。"薄平说。 任琪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回屏幕。屏幕上,是那份两百一十七人的名单,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往下滚。她要确保每一个人都被当地警方核实到位。 第二天,审讯开始。 审讯房平是薄平从警以来最难的一次。 房平不像许冬那样会崩溃,也不像一般的嫌疑人那样试图狡辩或者求饶。他配合,甚至配合得让人不安。你问他杀了几个人,他会精确地告诉你时间、地点、手法,连当时受害者的反应都记得清清楚楚,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篇实验报告。 "张维,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我用琥珀胆碱让他呼吸停止,然后用喷枪烧掉了他的指纹,取了组织样本之后销毁了尸体上所有能提取DNA的部位。"房平说,"他是α等位基因的纯合子,很罕见。我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一个单独接触他的机会。" 坐在审讯室里的记录员,手都有点抖。 薄平面前放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原件。他一页一页地跟房平核对,房平对每一条都供认不讳。他不否认任何事实——他只否认一件事。 "你承认你杀了这些人。"薄平说,"但你不认为自己有罪。" "法律上,我有罪。"房平说,"我接受法律的判决。但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当人类终于承认基因决定论、开始真正地管理自己的基因池的时候,他们会重新看待我做的事。历史会为我平反。" "不会的。"薄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错了。"薄平合上笔记本,"你花了二十年,用五条人命,想证明基因决定一切。但你自己的一生,恰恰证明了相反的事。你以为你在写一部会被后人继承的宏伟理论——其实你只是给自己找了个杀人的借口。等你死了,没有人会继承它。它会跟你一起,烂在地里。" 房平看着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你很固执。"他最终说,"这一点,倒是让我有点佩服。" "这不是固执。"薄平站起身,"这是我的选择。"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老周靠着墙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怎么样?" "全招了。"薄平说,"证据链本来就完整,他也不狡辩。案子板上钉钉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薄平沉默了一会儿。"他一点都不后悔。到现在,他还觉得自己是对的。"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薄平,有些人你救不了,也说服不了。咱们的活儿不是让凶手认错——是把他关起来,让他再也伤不了人。这一条,你做到了。" 薄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得记着。"老周说,"你让他没能把那份数据发出去。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那两百多个人,一个都不会因为他死。这才是最要紧的。" 薄平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江城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个是数据库名单上的人——那个郑州的女教师,那两百一十六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曾经离死亡那么近,也永远不会知道,是江城这边两个年轻人,替他们把那扇门关上了。 他们会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上班,下班,接孩子,吵架,和好。平平淡淡,一无所知。 这就够了。 薄平掏出手机,给任琪发了一条消息:"房平全部供认,案子结了。" 任琪很快回了过来。但她没有说案子,也没有说房平。 她说:"那两百一十七个人的排查,省厅刚反馈完最后一批。全部安全,一个都没少。" 薄平看着这条消息,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八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回了两个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