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定在清晨五点。 柬埔寨的清晨还带着一点凉意,天没亮透,公寓楼下的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鸡叫。柬方出动了一个特别行动小队,十几个人,配了枪。薄平和工作组的翻译被安排在后方的一辆车里,明确要求不得进入现场——直到房间控制住之前。 薄平坐在车后座,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任琪发来的实时消息。 "他的服务器现在是登录状态。"任琪写道,"他今天凌晨三点上的线,一直没下。" 薄平的心提了起来。房平在上网。这意味着两件事——好的一面,他人肯定在屋里;坏的一面,他随时可能把数据发出去。 "他在干什么?"薄平飞快地打字。 "在传文件。"任琪回,"很大的压缩包。上传速度很慢,进度大概走了三成。我已经把他能用的几个发布通道都掐住了,他传不出去。但他好像还没发现——他以为是网络慢。" "能撑多久?" "我尽量拖。但如果他换通道,或者发现被掐了,可能会狗急跳墙。你们快点。" 薄平抬头看向那栋公寓楼。四层的窗户里,有一扇透着微弱的光。 行动小队进楼了。薄平通过车窗看着那些黑影贴着墙根摸上楼梯,动作很轻。翻译压低声音把对讲机里的柬语一句句转给他听。 "到门口了……在破门……" 一声闷响。 然后是几秒钟的寂静——薄平后来回想,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对讲机里突然爆出一阵急促的柬语。翻译的脸色变了。 "他往阳台跑了——不,被拦住了。控制住了。人控制住了。" 薄平几乎是从车里冲出去的。工作组的人拉都没拉住。等他跑上四楼、站到那扇破开的门前时,行动小队已经把房平按在了地上。 那是薄平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褪去所有伪装的房平。 他比通缉照片上瘦了很多。头发花白了一片,脸上有了皱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被两个警员按在地上,双手已经反铐在背后。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愤怒。 他只是转过头,隔着凌乱的房间,看着门口的薄平。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就是薄平。"他用中文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欣赏,"江城刑警支队的。从第一具尸体开始跟的那个。" 薄平没说话。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那张旧书桌——一台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文件上传的界面,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三十几,转了很久也不动。 任琪掐住了。 薄平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回头看房平。 "你传不出去了。"他说。 房平被两个警员架着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卡住的进度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是那个'守夜人'。"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早该想到。能黑进我服务器的人,和声称手里有我数据的人,本来就是一个人。我犹豫了一天,就为了这一天。"他顿了顿,"是个很出色的对手。是你的搭档吧?那个搞网络的。" 薄平的心一凛,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房平,"他说,"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我们要把你押回国。" "押回去。"房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然后呢?审判,定罪,枪毙或者无期。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对我来说,结束了。"薄平说。"五个人死了。张维、林浩,还有另外三个。他们的家人在等一个说法。" 房平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他偏过头,认真地看着薄平,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却始终没搞懂关键的学生。 "你数着死了几个人。"他说,"我数着救了多少人。" "救?" "人类的基因池正在退化。"房平的语速慢下来,带着一种布道般的节奏,"劣质的等位基因在无节制地扩散,因为现代文明取消了自然选择。弱者不再被淘汰,反而在繁衍。这是一场缓慢的灾难,比任何战争都可怕。我做的,是替自然重新拿起那把它已经放下的手术刀。那几个人不是受害者——他们是标本,是证明。证明基因决定了一切,证明所谓的'选择''努力''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全都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的谎言。" 房间里很安静。行动小队的人听不懂中文,只是警惕地架着他。翻译在薄平身后,也没有翻译——这段话不需要翻译给任何人。 薄平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查了你的档案。"他说。"你父亲是农民,你母亲在你十岁那年病死了。你考上大学,是全村第一个。你不是什么天生的'优质基因'——你是靠念书、靠拼命,从一个山沟里爬出来的。" 房平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反证。"薄平说,"如果一切都是基因决定的,一个农民的儿子凭什么爬到今天?是你的选择。是你每一个熬夜、每一次不认命,把你带到了这里。只不过——"薄平停顿了一下,"你在某个岔路口,选错了。然后你不肯承认是自己选错了,你宁愿相信是基因让你走到这一步的。因为如果承认是自己的选择,你就得为死掉的那五个人负责。" 房平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是你二十年不肯面对的东西。"薄平说,"不是基因决定了命运。是你,一个一个地,做出了那些选择。杀人的是你,不是他们的染色体。"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房平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那句布道般的话没有出来。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薄平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可能是动摇,可能是愤怒,也可能只是一个理论主义者,在被人用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击中时,那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别过脸去,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拒人千里的表情。 "带走。"薄平对行动小队的队长说。 翻译把这句话转成了柬语。 两个警员架着房平往外走。经过薄平身边的时候,房平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低,只有薄平一个人能听见。 "你说服不了我。"他说。 "我不需要说服你。"薄平看着他。"我只需要把你带回去,让所有人看到——你不是什么先知,你只是个杀了人的凶手。" 房平被押出了门。 薄平站在那间狭小闷热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台还亮着的电脑,看着那个永远走不完的进度条。他掏出手机,给任琪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抓到了。" 几秒钟后,任琪回了过来。 也是三个字:"我知道。" 后面跟着一句:"他的上传,我刚刚彻底切断了。一个字节都没出去。" 薄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在这间陌生城市的、陌生的屋子里,站了很久。窗外,金边的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