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平是三天后飞到金边的。 省厅的工作组一共五个人,一个带队的外事处副处长,两个懂法律和引渡程序的,一个翻译,加上薄平。飞机在金边国际机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舱门一打开,一股又湿又热的空气就灌了进来,像蒸笼。薄平的衬衫几乎立刻就贴在了背上。 接机的是柬埔寨国家警察总署的一个联络官,姓什么薄平没记住,是个身材魁梧、笑起来很客气的中年人。他握手的力气很大,英语说得慢而有礼。 一路上,那位联络官反复表达了合作的诚意,但薄平从他的措辞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柬方需要按程序来,需要看到完整的证据材料,需要走法律流程。换句话说,别指望明天就能抓人。 到了下榻的酒店,工作组开了个短会。带队的副处长把话说得很直白:"我们没有执法权。在这里,我们是协助者,不是主导者。抓人是柬方的事,我们只能提供证据、提供技术、提供指认。所以,配合,耐心,守规矩。" 薄平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他知道这些道理,但道理没法让他心里那根弦松下来。房平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可能在一间公寓里,可能在一家网吧里,正一点点地把他的"理论"往外送。每多耗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散会后,他给任琪打了个加密电话。 "服务器那边怎么样?" "他上了一次。"任琪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昨天夜里,他登录了那台服务器,待了大概十分钟。他在检查数据库还在不在。" 薄平的心一紧。"他发现被人动过了吗?" "没有。"任琪说,"我拷贝数据的时候没留痕迹,访问日志我也清理干净了。在他看来,那份数据库完好无损,还躺在原地。他现在还以为自己攥着王牌。" "那就好。"薄平松了口气,"只要他觉得安全,他就不会跑。" "但有个问题。"任琪顿了一下,"他登录用的IP,又变了。这次不是金边市区那个漏洞节点,而是金边东边一个叫的什么区……信号是从那边的一个家用宽带上出来的。" "家用宽带?" "对。这意味着他不是在网吧或者公共场所临时上网——他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一个装了宽带的房子。"任琪的语速快起来,"我在缩小范围。那个宽带账号是当地人办的,不是他本人。但账号绑定的安装地址,我已经拿到了一个大概的片区。" 薄平立刻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他把片区坐标交给了柬方联络官。 柬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积极——因为薄平他们不光提供了片区,还提供了那份两百一十七人的数据库作为犯罪证据。当地负责人看到那份"行动计划"式的名单后,脸色也变了。这不是普通的经济犯罪或者签证纠纷,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连环谋杀,而且嫌疑人正藏在他们的首都、准备继续作案。 柬方开始动了。 —— 同一时间,金边东部那栋公寓的一层里,房平坐在一张旧书桌前。 房间很小,陈设简陋,空调噪音很大。他租下这里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当地人的名字,付的现金,一次交三个月。房东只关心钱,不关心他是谁。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六天。每天的作息都一样:白天睡觉,夜里工作。他把那份两百多人的数据库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自己二十年的实验日志重新编排成一篇可以投稿的"论文",又把理论部分写成了一份面向大众的宣言。 他并不着急。在他看来,时间在他这一边。只要数据还在,只要他还能上网,他早晚能把东西送出去。一旦送出去,他本人是死是活,就不重要了。 但这两天,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那个叫"守夜人"的帖子。声称手里有他完整实验数据的人。 房平一开始以为那是个骗子——暗网上这种人很多,拿个话题钓钓人。但那个帖子用的词——"原始型""筛选数据库""实验日志"——都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行话。一个骗子不可能知道这些。 能知道这些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看到他邮件的人,一种是黑进他服务器的人。 而这两种人,很可能是同一个。 房平把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他很想登录那台服务器,仔细查一遍数据库到底有没有被人动过。但他又知道,如果真有人在盯着那台服务器,他每登录一次,就多暴露一次自己。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收了回来。 "再等一天。"他对自己说。"再确认一天。如果'守夜人'真能拿出我的数据——那我就得提前动手了。" 他不知道,他多等的这"一天",恰好是别人需要的那一天。 他们调取了那个片区所有近期新增或转租的居住登记,比对了外国人的暂住信息。金边住着不少中国人,做生意的、开厂的、搞网络的都有,一时半会儿筛不完。但那份数据库里有房平的完整基因序列和三张不同的证件照,配合任琪从境外服务器里扒出来的登录时间规律,范围一点点收窄。 第三天下午,任琪打来了一个很急的电话。 "薄平,出事了。" 薄平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怎么了?" "他在反查我。" 薄平愣住。"什么意思?" "'守夜人'那个帖子。"任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一直没放弃找那个说手里有他数据的人。这两天,有人在顺着'守夜人'这个账号往回挖——用的是很老练的社会工程学手法,一层层套。他在查'守夜人'到底是谁。" "他怀疑到你了?" "还没有。我这个账号是全新的,跟我以前所有身份都切断了。但他很执着,他在赌——赌那个'手里有他数据的人'就是当初黑进他服务器的人。如果他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薄平的手心冒汗了。"你现在安全吗?" "我在支队里,很安全。"任琪说,"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我担心的是——他一旦确认数据泄露了、有人在追他,他会做两件事:第一,提前把理论和数据发出去,破罐破摔;第二,跑。" "所以我们没时间了。" "对。"任琪说,"他现在还在犹豫,还在核实。但这个窗口不会太久。你们最多还有一两天。" 薄平挂了电话,直接去找了工作组带队的副处长和柬方联络官。他把情况摊开——嫌疑人已经开始警觉,随时可能销毁证据或者潜逃,必须在窗口关闭前完成抓捕。 柬方联络官盯着地图上那个不断收窄的红圈,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了电话。 那天晚上,柬埔寨警方把范围锁定到了金边东部一个安静的居民区里的三栋公寓楼。任琪从境外那台服务器最后一次登录的信号强度和路由跳数反推,最终把目标压到了其中一栋楼的中间几层。 薄平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金边的夜。这座城市的灯火不像江城那样密集,稀稀落落的,湄公河在远处泛着一点暗光。他知道房平就在那片灯火的某一扇窗后面,隔着这座城市,隔着一层薄薄的伪装,正对着屏幕,做着他最后的盘算。 他给任琪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动手。你盯着他的网络,只要他一开机想发数据,立刻掐断。" 任琪回:"我一直在。你小心。" 薄平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有再回。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开始泛白。 追了大半年,隔着屏幕、隔着公文、隔着一个又一个假身份的这个人,明天,他终于要走到他面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