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的坐标确定之后,任琪没有睡。 她把那个匿名账号的回复反复看了不下三十遍。"数据属于创造者。不属于任何人。"这句话的语气她太熟悉了——它跟房平写在实验日志扉页上的那句"我只是替自然做了它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是同一种腔调。冷静,自负,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的确信。 这不是模仿。是本人。 她把柬埔寨金边那个漏洞IP的所有关联数据拉了出来,一层一层往下扒。房平用了三重代理,前两层是商业VPN,很干净,是花钱买的服务,追不出真人。但第三层不一样——那是一台配置很老的服务器,操作系统还是七八年前的版本,防火墙规则漏了一个端口。任琪判断,这不是房平新租的,而是他很早以前就布下的一个据点,一直挂在那里,断联时用来兜底。 "这是他的老窝。"她对薄平说。"至少是他在境外的一个数据节点。" 薄平凑到屏幕前。"能看到里面有什么吗?" "我在试。"任琪的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过。"这台服务器很久没人认真维护了。房平自己也不是顶尖的技术员——他懂基因,懂生物信息学,但网络安防不是他的强项。他之前在国内的通道是花钱雇人做的,那些人现在都被抓了。他到了境外,只能靠自己。" 这是房平第一次露出破绽。 任琪花了将近五个小时,才从那台服务器的一个未加密的备份分区里,把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数据库的副本。 不是哨站原来那个五十二万条的库——那份已经被任琪保全在警方服务器里了。这是另一份,更小,但更让人脊背发凉。 数据库的名字是一串英文缩写,任琪起初没看懂,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拉丁文的首字母:意思大致是"新的开端,第二批"。 里面是两百一十七个人的完整档案。 每一条档案都包含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日常活动轨迹、社会关系,以及最核心的——完整基因序列和一段房平亲手写的"评估注记"。 任琪随手点开了其中一条。 那是一个住在郑州的中学女教师,三十四岁。注记里写着:"α等位基因组合完整,表达强度中等偏上。社会角色稳定,行踪规律,监控可行性高。列为第二批优先。"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最佳窗口:寒假期间。" 任琪的手指僵在触摸板上。 "薄平。"她的声音有点发干。"这不是名单。这是……行动计划。" 薄平俯身看着屏幕,一条一条往下翻。两百多个人,分布在全国十几个省。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一句冷冰冰的注记,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标签——评估等级、监控难度、"最佳窗口"。 有的人被标了"暂缓",理由是"配偶为警务人员,风险过高";有的人被标了"已排除",理由是"基因复查后发现表达不完整,不符合纯度要求";还有十几个人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希腊字母α,加了一句"重点确认"。 第一批的三十七个人,他杀了五个,伤了一个,剩下的因为警方介入没能得手。 但他早就准备好了第二批。 而且第二批的规模,是第一批的六倍。 "他根本没打算停。"薄平的声音很低。"就算第一批全部失败,他手里还有这个。他跑到境外,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继续。" 任琪把整个数据库完整地拷贝了下来,做了三份校验,分别存到不同的物理服务器上。这是铁证,也是必须保护两百多条人命的清单。 "这两百一十七个人,"她说,"必须全部找到,全部保护起来。" "省厅那边已经在排查两百人的候选池了。"薄平说,"但那是方远从哨站旧库里翻出来的隐藏字段,只有编号,没有完整信息。这份不一样——这份有名有姓有地址,能直接对得上人。" "所以我们比房平自己更清楚他要杀谁。"任琪苦笑了一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什么意思?" "好事是,只要我们保护好这些人,房平就再也下不了手。坏事是——"任琪指着屏幕,"他会知道这份数据库泄露了。这台服务器一旦有异常访问,他迟早会发现。到那时候,他会明白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也被人看光了。" 薄平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怎么反应?" "我不知道。"任琪说,"但一个把二十年心血、把整个世界观都押在这份数据上的人,发现它被别人攥在手里——他不会认命的。" 任琪又把那份数据库的元数据翻了出来。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停在四天前。 "他在服务器上动过手脚。"她说,"四天前,他往数据库里加了一批新的注记——都是关于'公开发布'的。" 她点开其中一条房平写的备忘。那不是给别人看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若肉身之实验受阻,则以思想续之。数据不灭,理论不灭。总有一天,会有人明白我做的是对的。" 下面还列了一串东西:几家国际学术期刊的投稿邮箱、两个境外的匿名发布平台、一个据说不会删任何内容的去中心化存储网络的地址。 "他想把这些数据和他的理论,一次性甩到全世界面前。"任琪的声音冷下来,"就算他本人被抓,只要东西发出去了,他就赢了一半。他要的是让'基因决定论'这个念头,像病毒一样传出去,找到下一个信他的人。" 薄平盯着那串发布地址,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房平和一般的凶手不一样在哪里。一般的凶手,抓住了,案子就结了。房平不是。他杀人只是手段,他真正想散布的是一种想法——一种告诉人们"你的命早就写在细胞里、你怎么挣扎都没用"的想法。而这种东西,是抓不完、关不住的。 "那更得快。"薄平说,"在他把东西发出去之前,得先把人和数据都摁住。" "我可以把这几个发布通道都提前盯上。"任琪说,"一旦有他的数据往这些地方上传,我第一时间掐断。但这只能防一阵子,防不了永远。真正能了结的,还是抓到他本人,拿到他所有的备份。" 薄平站直了身子。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他现在在金边。有这份数据库的副本,说明他想在境外重新搭起一套东西——重新组网,重新找人,甚至可能想把理论真的公开出去。" "中柬有引渡条约。"任琪提醒他。 "对。"薄平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翻烂了的卷宗。"所以这次不一样。他不是在泰国那种引渡不了的地方了。他自己跑进了一个我们够得着的国家。" 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任琪问。 "找老周。"薄平说,"这次我要亲自去金边。" 任琪愣了一下。"你要出境?" "证据在这儿,人在那儿。"薄平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几千公里发协查函,一来一回半个月,他早跑了。省厅要派工作组走司法协助的正式渠道,联系柬埔寨警方。我要跟着这个组一起过去,做现场对接——因为整个案子只有我从头跟到尾,只有我认得出他换了皮之后是什么样子。" 任琪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薄平这个人,认准的事,拦不住。 "那服务器这边呢?"她最终问。 "你盯着。"薄平说,"他一有动作,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你在国内,我在金边,咱们还是老规矩——你管线上,我管线下。" 两起相同的手法,一个在网上,一个在地上,现在追的是同一个人。 任琪点了点头。"我会一直盯着。" 薄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江城的清晨有一层薄雾,路灯还没熄,一个个光晕悬在半空里。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我要去金边。当面说。" 几乎是立刻,老周回了两个字:"来吧。" 半小时后,薄平坐在老周办公室里。老周听完他的想法,没有马上表态,先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出境办案,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老周吹了吹茶叶,"得省厅批,得走外事,得跟柬埔寨那边对上口。你一个支队民警,人家凭什么让你参与联合行动?" "因为这个案子从第一具尸体开始,就是我在跟。"薄平说,"哪个受害者是怎么死的,房平换过几张脸,他每一步为什么这么走——这些东西不在卷宗里,在我脑子里。工作组过去,要是没有一个真正吃透案子的人,面对房平这种人,会被他绕进去。"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连讯问笔录都写不利索的新人,再看看眼前这个眼里全是血丝、却一句废话都不说的年轻人。 "我给你争取。"老周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但丑话说前头——到了金边,你听工作组的,听外事的,不许自己单干。那是别人的地盘,你连枪都不能带。逞能是要出人命的,不光是你自己的命。" "我懂。"薄平说。 "你不懂。"老周叹了口气,"但你会懂的。" 薄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在他背后又补了一句:"薄平。" 他回头。 "把他带回来。"老周说,"活的。让他在咱们的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他干了什么。" 薄平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从这一步开始,追捕不再是隔着屏幕和公文的博弈了。他要走到房平面前去。 而房平,还不知道他布置了二十年的最后一步棋,已经被两个年轻人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