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平在看守所见到了许冬。 许冬的状态比上次差了很多。他的脸色灰白，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坐在审讯椅上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轻微地抖。 "许冬，你怎么了？"薄平问。 许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审讯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名法警。 "薄警官，"他的声音很低，"我想翻供。" 薄平的表情没变。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为什么？" "我之前说的——关于房平指使我杀人的事——我收回。那些都是我编的。是我自己干的，跟房平没关系。" 薄平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冬。"许冬，你知道翻供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之前的有罪供述全部作废。你以一人之力承担三起谋杀的全部罪责。按照刑法，你可能面临死刑。" 许冬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之前说得清清楚楚——房平给你信封、给你目标信息、让你去'处理'。你现在说这些都是假的？" "是。我编的。我跟房平不认识。电话记录——那是我打错了。" 薄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许冬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许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找过你？" 许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 "你在看守所里见了什么人？" "没见谁。" "你身上有伤。"薄平指了指许冬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像是被绳子勒过。 许冬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磕的。不小心磕到床沿了。" "许冬。"薄平的声音加重了。"你现在面临的不是小偷小摸的案子。三起谋杀，加上非法贩卖公民个人信息。如果你翻供，所有的罪都你一个人扛。你才三十二岁。你想死？" 许冬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薄警官……"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有选择。" 薄平站起来，走到门口，跟法警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回到许冬面前。 "你听我说。你现在在看守所里，理论上是最安全的。如果你受到了威胁，告诉我，我可以把你转到单独羁押区。" 许冬摇头。"单独羁押也没用。他们——"他忽然闭了嘴。 "他们是谁？" 沉默。 薄平等了两分钟。许冬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好。我不逼你。"薄平拿起记录本。"但你翻供的事我需要记录在案。你现在正式翻供，我需要你签字。" 许冬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翻供笔录上签了名。 薄平收起笔录，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他给老周打了电话。 "许冬翻供了。有人在看守所里威胁他。" 老周的声音沉了下来。"谁？" "许冬不肯说。但他手腕上有勒痕，说明有人对他动过手。看守所里能接触到许冬的人——其他在押人员、看守人员、律师——范围不大。" "你怀疑谁？" "我怀疑是房平安排的人。房平虽然跑了，但他在国内可能还有残余势力。他需要许冬翻供来削弱证据链——许冬的口供是连接房平和杀人行为的唯一人证。如果许冬翻供，法庭上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房平指使杀人。" "但笔记本还在。"老周说。 "笔记本证明房平有筛选受害者的意图和记录，但不能直接证明他指使许冬杀人。许冬的口供是补强笔记本的关键环节。没有口供——" "证据链就断了一环。" 薄平靠在走廊的墙上。窗外能看到看守所的操场，几个穿蓝色马甲的在押人员在跑步。 "老周，我需要查看守所的监控。许冬最近三天见了什么人、跟谁说过话。" "我安排。" 薄平挂了电话，回到看守所的监控室。他调出了许冬所在监区最近三天的监控录像。 第一天——许冬在监室里正常活动。没有异常。 第二天——许冬在放风时跟另一个在押人员说了几句话。那个人薄平不认识——三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有纹身。薄平记下了这个人的编号和基本信息。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凌晨两点。监控画面显示，一个穿制服的看守人员在许冬的监室门口停了大约三十秒。他打开观察窗看了一眼里面，然后——他把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观察窗前面，遮住了监控的视线大约二十秒。 二十秒。足够一个人从门缝里递进一个纸条或者一件物品。 薄平把这段监控截了图。然后他查了那个看守人员的排班信息——他叫张磊，在看守所工作了六年，没有不良记录。 但薄平注意到一个细节——张磊三个月前有一笔银行转账，金额五万元，来源是一个叫"恒运物流"的账户。 许冬的公司。 薄平的血往上涌。房平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买通了看守所的人。即使他人跑了，他布下的局还在运转。 "老周，"薄平拨了电话，"看守所有人被买通了。一个叫张磊的看守，三个月前收了许冬公司五万块。今天凌晨他在许冬监室门口做了手脚。" "我马上联系看守所纪委。" 薄平挂了电话后，又去查了那个跟许冬说话的光头纹身男。这个人叫王刚，因故意伤害罪被羁押，跟许冬同一监区。薄平查了他的通讯记录——他在被羁押前跟一个号码有过通话。那个号码的机主是李坤。 李坤、李刚、王刚、张磊——房平的网络比薄平想象的要大。这些人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即使在房平出逃之后还在运转，为他服务。 薄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新的关系图。房平在中心，周围是许冬、李坤、李刚、王刚、张磊——每个人各司其职，有人杀人，有人望风，有人在内部配合。 这不是一个人能建立的体系。这需要时间、金钱和组织能力。 房平花了多少年布下这张网？ 薄平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把这张网里的每一个人都揪出来。否则许冬的翻供只是一系列干扰的开始。接下来可能有更多的证人被威胁、更多的证据被动摇。 他回到刑警支队，在专案组白板上加了一个新的区域——"残余网络"。他把许冬、李坤、李刚、王刚、张磊的名字都写上去，用线连起来。 然后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房平虽走，网络犹在。" 这场仗还没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