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琪花了六个小时破解那封邮件。 不是因为加密太复杂——实际上房平用的加密方式她见过，是一种开源的PGP加密。真正花时间的是找到解密密钥。房平把密钥碎片分散藏在了三个不同的在线存储服务里，每个碎片都经过了二次加密。 任琪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解。当她最终拼出完整的密钥、解开了邮件内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邮件很长。将近一万字。 她从头开始读。 --- "致各位同仁：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离开了。我选择消失，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在现行法律框架下会被定义为犯罪。但我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我是在做科学。 二十年前，我提出了一个假说：人类群体中存在一个'原始型'基因亚群——他们的等位基因组合更接近原始人类，具有更高的攻击性和更低的冲动控制能力。这个假说在学术界引起了争议，但没有足够的实验数据来验证。 于是我决定自己验证。 我创办了哨站基因检测公司，以低价基因检测服务吸引了超过五十万名客户。每一个客户在检测过程中都留下了完整的基因数据。我用这些数据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基因数据库，并在其中筛选出了三十七名'原始型'携带者。 我的实验方法很简单：在自然环境中观察这些携带者的行为模式。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行为与基因预测高度一致——表现出冲动性、攻击性、自我控制能力低下。即使在受过高等教育、社会地位较高的携带者中，这种倾向也无法完全被压制。 我的结论是：基因对人类行为的决定性影响远超目前学术界的认知。教育和环境的作用是有限的、暂时的。'人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句话是一个美好的谎言。 我知道你们会对此感到震惊和不安。我理解。但请你们放下偏见，审视数据。数据不会说谎。 附件中包含： 1. 完整的实验数据库（52万条基因记录） 2. 37名'原始型'携带者的详细分析报告 3. 实验日志（行为验证记录） 4. 理论框架和统计学分析 请妥善保管这些数据。它们的价值无法估量。 房平" --- 任琪读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安全屋的窗帘拉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她的脸在蓝光中显得苍白而僵硬。 这封邮件不只是遗书。这是一份宣言。房平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殉道者——一个为了科学真理而牺牲的先驱。他把自己的杀人行为称为"行为验证"，把自己的受害者称为"实验样本"。 最可怕的是，他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任琪拿起手机给薄平打电话。 "邮件破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六个小时没喝水。"他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去了。五十二万条数据、三十七条名单、实验日志、理论分析。收件人是五个国内外学者。定时发送，七十二小时后发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七十二小时？从他发邮件的时间算起？" "他凌晨三点发的邮件。从那个时间算起，七十二小时后就是后天凌晨三点。"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大约四十个小时。" "对。如果邮件发出，五十二万人的基因数据就会泄露。三十七个'原始型'携带者的身份也会暴露。" "那封邮件能从服务器上删除吗？" "发件服务器在境外——我查到了，是一个位于冰岛的加密邮件服务。他们有隐私保护政策，不配合执法机构的删除请求。除非我能从技术上攻入服务器后台。" "能吗？" 任琪想了想。"不一定。这个服务的安全性很高。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等一下。邮件是定时发送的，不是即时发送。定时发送的邮件会存在服务器的草稿箱里，直到发送时间到了才会自动发出。如果我能进入房平的邮箱账号——" "草稿箱里的邮件可以删除？" "理论上可以。如果我能拿到他的邮箱密码。" "你能拿到吗？" "我已经破解了他的PGP密钥。密钥和邮箱密码有关联——他在生成密钥的时候用了一个密码短语，这个短语也用于邮箱登录。我现在已经有了这个短语的碎片，再给我两个小时应该能还原出来。" "快做。"薄平说。"这是最高优先级。" 任琪挂了电话，回到电脑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滚动。 两个小时。她需要两个小时。 但这两个小时里，房平也在某个地方移动着，离她越来越远。 任琪深吸一口气，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密码短语的还原过程像是在解一个复杂的拼图。房平选择的短语是一句中文古诗——他在生成PGP密钥时用了一句诗作为密码。任琪已经找到了三个碎片片段："春风"、"又绿"、"岸"。 她把这些片段输入到数据库里进行比对——中文古诗中包含这三个词的诗句。 搜索结果几乎立刻出来了。 "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泊船瓜洲》。 任琪把完整的诗句输入邮箱登录界面。系统转了两秒钟。 登录成功。 她打开草稿箱。那封定时发送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一个计时器，显示着剩余时间——三十八小时四十七分钟。 任琪把光标移到邮件上。删除按钮在右下角，小小的、灰色的。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删掉它，就截断了房平向世界宣告的通道。五十二万人的数据不会被公开，三十七个人的身份不会被暴露。 但也少了一份铁证——邮件本身是房平的犯罪自白，如果保留它，在法庭上的证明力无可替代。 任琪犹豫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删除邮件。她修改了定时发送的收件人列表——把五个学者的邮箱地址全部替换成了专案组的官方邮箱。然后她把发送时间从七十二小时改成了即时发送。 三秒后，邮件发出了。 收件人：江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专案组。 任琪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保留了证据，但没有让数据泄露到外面。邮件的附件——五十二万条数据——现在安全地躺在了警方的服务器上。 然后她给薄平发了消息："邮件已处理。证据已保全。数据不会外泄。" 发完这条消息，任琪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六个小时的连续高强度工作让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但她没有睡——她的脑子还在转。 房平说他三天后消失。他说他不是去死，是去"离开"。 他有另一条退路。不是多米尼克国护照——那本已经注销了。是另一个身份。 任琪重新坐起来，开始查房平的另一个身份。她在哨站的旧数据库里搜索——房平在公司运营期间采集过员工的身份信息，包括方远、陈蕾、林浩—— 和方远的。 方远的身份信息被用来制作了假身份证。房平用"方远"的名字买了去厦门的机票。 任琪把这个发现发给了薄平。 "房平用方远的身份信息做了假证件。他可能已经飞到了厦门。" 薄平的回复很快："我立刻联系厦门警方。" 任琪关掉邮箱，在屏幕上打开了全国航班实时信息系统。今天从厦门出发的航班有几十个——飞往全国各地的都有。如果房平到了厦门，他可以转飞任何地方。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房平在选择目的地的时候有一个模式。他不会去大城市，因为大城市的监控太密。他会去小城市或者边境地区——那里更容易消失。 她调出了厦门飞往南方边境城市的航班列表。 有一个航班——今天下午两点从厦门飞往昆明——引起了她的注意。房平之前就上了一辆去昆明的大巴，虽然中途下了车，但昆明可能是他的最终目的地。从昆明可以很容易地进入东南亚——缅甸、老挝、越南，那些边境管控薄弱的地方。 她把这个分析发给了薄平。 "厦门飞昆明，今天下午两点。如果他在这架飞机上，我们还有时间在昆明拦截。" 薄平回复："我已经联系了厦门机场公安。他们在查旅客名单。" 任琪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十五分钟后，薄平发来消息："旅客名单里有一个'方远'。身份证号码跟真方远的一致——房平用的是方远的完整身份信息。" "他在飞机上？" "飞机已经起飞了。两个小时后到达昆明。我已经联系了昆明警方，他们在长水国际机场布控。" 任琪的手握紧了鼠标。 两个小时。 如果昆明警方能在机场截住房平，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不能——他出了机场就可能消失在边境的丛林里。 任琪站起来，在安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待是最难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