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平没有上那辆去昆明的大巴。 他确实在汽车站出现了,也确实上了那辆车。但他在第一个停靠站——一个叫横山的小镇——就下了车。然后他走进了小镇边上的一个加油站,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灰色轿车。 这辆车是许冬名下的。薄平后来查到——许冬在两个月前就把这辆车过户给了一个叫"李坤"的名字。是的,就是那个被薄平在新华路抓住的年轻人。房平提前安排了退路。 灰色轿车沿省道往南开了三个小时,到了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房平在那里的一户农家住了一晚。这户农家是许冬老家的亲戚,他们不认识房平,只知道是"许冬的朋友,来住几天"。 房平换了一身衣服——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穿着布鞋。他把灰色西装和皮鞋装进一个袋子藏了起来。他摘掉了手表,手机在出门前就关了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走亲戚的中年男人。普通、无害、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就是房平的伪装术。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最基本的形象管理。跟他在工作室里挂铜牌装科研机构、在论坛上以学者身份发言是一样的道理。他最厉害的不是技术能力,而是让人相信他是某种人的能力。 第二天早上,房平坐上了一辆从石桥镇到省城的长途客车。在省城,他换乘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一个偏远的小机场——一个通航的小型民用机场,只有两条航线,飞往深圳和厦门。 他用一张身份证买了去厦门的机票。这张身份证上的名字叫"方远"。 不是真的方远。是一张伪造的身份证,照片是房平的,名字和信息是方远的。房平在哨站公司运营期间,利用公司的基因检测服务采集了员工的身份信息,然后制作了假证件。 他在机场候机厅里坐了四十分钟。周围是几个出差的中年人和一群去厦门旅游的老年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买了一瓶水,慢慢地喝着,看着窗外的飞机起降。 房平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焦虑的痕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在等一架普通的航班,去一个普通的目的地。 但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他在想那封邮件。 那封标题为"遗书"的邮件,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写的。里面详细记录了他的理论、他的实验过程、他的发现。他用了大量的基因学数据和统计图表来支撑他的论点——"原始型"基因携带者的存在是真实的、可验证的,他们的行为模式与基因型高度相关。 他不认为自己在犯罪。他是在做一项开创性的研究。一项可能改变人类对自身认知的研究。 他知道社会不会理解。他们会用"谋杀"来定义他的行为,用"疯子"来定义他的人。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审视他的工作,发现其中的价值。 那封邮件是定时发送的——设定在七十二小时后发出。收件人是五个国内外基因学领域的知名学者。他选择这五个人,是因为他们的研究方向都与行为遗传学相关。他相信至少有一个人会认真对待他的研究。 七十二小时。三天。 三天之后,他的理论就会公之于众。他的五十二万条数据、三十七个实验样本、所有的分析结果——都会送到那些学者的邮箱里。 然后他就会消失。不是死——是消失。他会在某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也许在南美,也许在东南亚。他的多米尼克国护照虽然被注销了,但他还有另一本——一本他花了五年时间准备的、彻底合法的、另一个身份。 房平在飞机上闭上了眼睛。引擎的轰鸣声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DNA双螺旋结构的时候——他十七岁,在高中生物实验室里。那一刻他意识到,人不过是一堆化学物质的组合。所有的情感、道德、选择——都不过是基因和神经递质的把戏。 从那一天起,他就不一样了。 他不再相信"人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话。因为人是什么,在受精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基因决定了一切——你的智商、你的性格、你的冲动程度、你的暴力倾向。教育和环境只是表面修饰,改变不了本质。 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来证明这一点。 现在,证据就在他的笔记本里、数据库里、邮件里。 房平微微笑了一下。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旅客。 但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个足以动摇社会信任的秘密——五十二万人的基因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