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令下来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薄平带着两名民警去了房平的工作室。敲门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手很稳。 门开了。房平还是那副样子——灰色亚麻衬衫，微笑着，像是在等一位老朋友。 "薄警官，又来了。"房平看到他身后的民警，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这次是正式传唤？" 薄平把传唤令递给他。"房平先生，请您配合我们到刑警支队接受询问。" "当然。"房平把传唤令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他回头走进工作室，关掉电脑，拿了一件外套。"走吧。" 从工作室到刑警支队的路上，房平坐在后座，一言不发。薄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在闭目养神。 到了刑警支队，薄平把房平带进了审讯室。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老周亲自坐镇，在隔壁通过监控观看。薄平坐在房平对面，打开了录音笔。 "房先生，我们接到举报，有人非法获取和贩卖公民基因数据。经调查，相关数据与您创办的哨站基因检测有限公司有关。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房平坐在椅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完全配合调查。哨站公司在运营期间确实采集了大量基因数据，但公司关闭时已经按照规定做了物理销毁。我可以提供销毁记录。" "我们希望您提供销毁记录的具体细节——由哪个机构执行的消磁，销毁后的硬盘去向。" "我会让我的律师提供相关文件。" "方远。您认识吗？"薄平抛出了第一个名字。 房平的表情没变。"认识。哨站的数据工程师。" "方远证实，哨站数据库的管理员权限只有您一个人持有。完整基因图谱的访问需要管理员密码。这意味着，如果有人的完整基因数据外泄，只有您有能力提取。" 房平微微点头。"方远说的技术上是对的。但公司关闭后，服务器和硬盘都做了物理销毁。即使我曾经有管理员权限，数据已经不存在了。" "那您怎么解释暗网上正在出售的哨站数据？"薄平把暗网交易页面的截图放在桌上。 房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薄平。"薄警官，暗网上的信息不一定可靠。有可能是伪造的，有人打着哨站的旗号卖假数据。" "数据经过GeneVault软件预处理。软件授权方是哨站公司。授权密钥在您名下。" 房平沉默了两秒。"软件授权是可以被盗的。" 薄平又拿出了银行流水。"哨站公司关闭前六个月，收到来自New Dawn Foundation的三百万转账。这家基金会注册在开曼群岛。您能解释这笔资金的来源和用途吗？" "投资。正常的商业投资。" "New Dawn Foundation的背景我们正在调查。但就目前所知，这家基金会在开曼群岛只有一个注册地址和一名代理人，没有任何公开业务。您不觉得这像是洗钱吗？" 房平的律师这时候开口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薄警官，我的客户是来配合调查的，不是来被指控的。如果您有正式的拘留令，请出示。如果没有，我的客户有权随时离开。" 薄平看着房平。房平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审讯室的灯光下碰撞。房平的眼神平静、深邃，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薄平的眼神执着、炽热，像一根烧到发白的铁丝。 "方先生，"薄平说，"张维和林浩都死了。被同样的手法杀害。他们都是您的前员工。您对此有什么想法？" 房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类似怜悯的东西。 "我很遗憾。"他说。"但我不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房平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他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一个指控他都有律师挡在前面。薄平使出了浑身解数，试探、施压、引诱、甚至虚张声势，但房平始终不为所动。 最后薄平只能让房平离开。律师签了字，房平站起来，扣上外套的扣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薄平。 "薄警官，"他说，"你是个很认真的人。" 然后他走了。 薄平坐在审讯室里，盯着房平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子上还有一点微微的凹陷，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老周从隔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审不下来。" "我知道。"薄平说。"但不是白审的。" "怎么说？" "他的心率。"薄平指了指墙上的监控屏幕。"你注意看——我问到New Dawn Foundation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动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但他之前从来没有过这个动作。" 老周看了看屏幕回放。确实，在提到New Dawn Foundation的时候，房平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这是紧张反应？" "不确定。但说明这个名字让他有了反应。其他所有问题他都没有任何微表情变化。New Dawn Foundation是他的敏感点。" 老周想了想。"那我们就从这条线深挖。" "对。我让任琪查这个基金会的底。" 薄平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给任琪发了消息："New Dawn Foundation，开曼群岛注册。查它的一切。" 任琪回复得很快："已经在查了。这个基金会在暗网数据流的资金链里也出现过——暗网交易的比特币最终有一部分兑换成法币后流入了一个开曼群岛账户。账户持有人就是New Dawn Foundation。" 薄平盯着手机屏幕。 资金链闭合了。暗网收入 → 比特币混币 → 开曼群岛账户 → New Dawn Foundation → 曾向哨站公司注资三百万。 房平不只是卖家——他是整个产业链的核心。采集数据、分析数据、暗网出售、资金回流。一个完整的闭环。 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要定房平的罪，需要一个直接证据——比如他的指纹出现在犯罪现场，或者有人证指认他指使杀人。 薄平走到专案组办公室，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白板上已经画满了人物关系图、时间轴、证据链。红色的线条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蛛网。 房平坐在网的中央，稳如磐石。 薄平拿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下了下一步行动计划： 1. 深挖New Dawn Foundation的资金来源和去向 2. 查许冬与房平之间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 3. 继续保护陈蕾和方远 4. 监控房平的实时动态 他放下笔，转身看向窗外。刑警支队三楼的走廊里灯火通明，有几个民警在加班。远处传来打字声和电话铃声。 专案组正式汇流了。线上线下两条线拧成了一股绳。但绳子的另一头系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而是一个有钱、有资源、有耐心、有信念的对手。 薄平深吸一口气。他不怕对手强。他怕的是对手比他更有时间。 时间。他需要时间。 但张维死了，林浩死了。如果房平在加速——时间可能不站在他这边。 他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查阅许冬的通讯记录。密密麻麻的通话清单在屏幕上滚动，薄平逐行扫描，眼睛干涩发疼。 凌晨的时候他找到了一条——三个月前，许冬和一个号码通话了四分钟。那个号码的机主是房平。 终于。 一根线从许冬那里牵到了房平手上。虽然只是一通电话——但它证明了两个人之间有直接联系。 薄平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突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已经能听到早起鸟雀的叫声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