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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者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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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薄平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贴在了皮肤上。他扯了扯领口,看了一眼面前的废弃厂房,铁皮门上锈迹斑斑,像一张烂掉的脸。 "薄平,过来。"队长老周站在厂房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薄平快步走过去。老周递给他一双乳胶手套,低声说:"里面有个死的。报案的是个拾荒的,闻到味儿了才报的警。" 薄平戴手套的时候扫了一眼四周。这片厂房区三年前就停工了,周围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来。选这种地方,说明凶手对周边环境很熟悉。 厂房内部比外面暗,日光从破损的铁皮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条。薄平闻到一股甜腻的腐臭味,他抿了抿嘴,跟着老周往里走。 尸体在厂房最里面的角落。男性,仰面躺着,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深色长裤。薄平蹲下来仔细看——死者的双手被泡在水里过,十根手指的指尖发白发皱,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这个。 手指的指纹被烧毁了。不是用火,是用某种酸性液体。指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黄的腐蚀状态,像被硫酸浸泡过。 "法医到了没?"老周对着对讲机问。 "在路上了,堵车。"对讲机里传来吱吱啦啦的回复。 薄平没说话。他盯着死者的脸看了很久。死者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普通,没有任何外伤痕迹。除了被烧毁的指纹,这具尸体干净得不正常。 "老周,"薄平开口了,"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钱包、手机、钥匙,什么都没有。" 老周走过来,蹲在薄平旁边。"指纹也被毁了。" "不是毁指纹。"薄平摇头,"是毁身份。指纹能进公安系统的指纹库比对,他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个人是谁。" 老周看了薄平一眼,没说话。他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现场不能抽烟。 "先做DNA吧。"老周站起身来。 DNA检测结果三天后才出来。薄平坐在刑警支队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比对结果,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死者的DNA在数据库里有记录。但记录显示的身份信息——张维,男,34岁,户籍江城市——这个身份在三年前就注销了。注销原因是:本人申请注销。 一个人三年前注销了自己的身份,三年后死在一间废弃厂房里,指纹被烧毁。 薄平把比对报告打印出来,拿着去找老周。老周正在办公室里吃盒饭,看见薄平进来,筷子顿了一下。 "查到了?" "查到了,但不对劲。"薄平把报告放在老周桌上。"张维,三年前主动注销户籍。注销记录上写的理由是'移居海外'。" "移居海外?那他怎么死在江城废弃厂房里?" "而且注销流程有问题。"薄平指了指报告上的一行字,"注销申请是本人到派出所办理的,但当时的办理民警在备注里写了一句——'当事人精神状态正常,手续齐全'。我查了那个民警,叫赵立国,前年调到外地去了。" 老周放下筷子,把报告拿起来仔细看。"你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人要销户移居海外,正常流程是先办护照签证,再注销户籍。但我查了出入境记录,张维名下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他根本没有出过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老周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薄平。 "也就是说,这个人三年前注销了身份,但没有出国,然后一直在国内——直到被人杀了。" "对。"薄平说。"而且凶手专门烧毁了他的指纹。如果DNA库里没有他的记录,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谁。" "凶手不知道他的DNA在库里?" 薄平摇头。"不。凶手很可能是知道的。烧指纹是为了拖延我们识别身份的时间。DNA比对需要时间,他需要这个时间差。"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刑警支队的停车场,几辆车在烈日下烤着。 "这案子你盯着。"老周说。 薄平愣了一下。"我?" "对,你。"老周转过身来。"你入职两年了,一直在打杂。这案子交给你主侦,有问题随时找我。" 薄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回到工位上,把死者的照片铺开在桌面上。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三十多岁,死在废弃厂房里,没有身份,没有钱包,没有手机。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是三年前留在DNA数据库里的一条记录。 薄平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张维,男,34岁,DNA比对确认。户籍已注销。指纹被酸性液体烧毁。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行:凶手为什么要杀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整个下午。他调出了张维注销户籍前所有的记录——银行流水、社保、通话记录。所有信息都在三年前同一时间戛然而止,像是有人用剪刀把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整整齐齐地剪断了。 干净。太干净了。不像是自己断的,更像是有人帮他断的。 薄平关掉电脑,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刑警支队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他拿起外套,准备回出租屋。路过老周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老周还在里面。 "老周,我先走了。" "嗯。"老周头也没抬。"薄平,注意安全。" 薄平没在意这句话。他走出刑警支队大门的时候,夜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从今天早上接到报案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个小时。 他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停车场对面的人行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关着,发动机熄火。但车顶上落了一层灰——这辆车停在这里至少有一整天了。 薄平没多想,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通过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开了大约两公里,忽然觉得不对。 那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后视镜里,隔了大约三个车位的距离。 薄平握紧方向盘,心跳加快了一拍。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变道,保持着匀速往前开。他的出租屋在城东,开车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 他故意绕了一个弯,拐上了沿江路。黑色轿车跟了上来。 薄平深吸一口气。他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多疑了——干刑警的容易疑神疑鬼。但他还是决定不直接回出租屋。 他拐进了沿江路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停车场,下车,走进便利店。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黑色轿车从店门前慢慢驶过。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薄平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收银台前等了五分钟。黑色轿车没有再出现。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路灯下喝了一口水。江城的夜晚闷热潮湿,江面上有驳船的汽笛声传来。 有人跟踪他。或者说,有人在监视他。 薄平把矿泉水瓶捏得变了形。他回到车上,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出租屋。进门后他先检查了门窗,然后坐在床边,把今天所有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被注销身份的人死在废弃厂房里。指纹被烧毁。而他——办案民警——被人跟踪了。 这说明他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薄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橘黄色的光斑。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死者那张普通的脸。 张维。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他的消失如此彻底,连死亡都像是一场迟到的确认。 而凶手烧毁他指纹的那只手,现在似乎正在伸向薄平。 明天,他要查张维注销户籍前最后三个月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谁帮他办理的注销手续,以及他为什么要"消失"。 薄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这个闷热的江城夏夜,他第一次感觉到案件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