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苏玄走进门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约三十米的走廊里。走廊宽约两米，两侧是光滑的白色墙壁，地面是灰色的环氧树脂涂料——干净、整洁、完全不像是一座废弃岛上的建筑。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整齐排列，发出稳定的冷白色光。 空调在工作。苏玄能感觉到稳定的冷风从天花板通风口吹出来。这意味着C楼有独立的环境控制系统和充足的电力供应。 "不要碰墙壁。"薛岩说。 苏玄低头看了一眼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细小的感应器窗口，红外线的。他调整了走路姿势，尽量走在走廊中央。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旁边有读卡器和数字面板。薛岩用磁卡刷开，门滑向一侧。 门后是一部电梯。 "能到地下几层？"苏玄问。 "至少三层。"薛岩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但最深处不止三层。电梯只到B3，再往下需要走楼梯。" 电梯下降的过程很安静。苏玄注意到电梯壁上有划痕——不是磨损造成的，是指甲抓的。有人在电梯里挣扎过。 地下一层的走廊跟地面完全不同。灯光变成了更暗的暖黄色，墙壁不再是光滑的白色而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有渗水的痕迹。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混合着一种苏玄说不出的甜腻气味——像是化学药剂和有机物混合后的味道。 "这一层是办公区。"薛岩说，"管理人员的宿舍、会议室、监控室。现在应该没有人——夜班只有一个值班人员，通常在A楼的地面监控室。" "你确定？" "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我知道他们的排班。" 十五年。苏玄把这个数字存起来。薛岩从出生到十五岁都在这座设施里。她不是"被送到"这里的——她是这里"生产"出来的。 走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房间。苏玄经过一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一间标准的办公室，桌上有电脑显示器（关着）、文件架、一个马克杯。马克杯上印着一个笑脸和"每天开心"四个字。 苏玄停下了脚步。 "每天开心"。这是快乐添加剂民用版的广告语。这个马克杯不是个人物品——它是体制发放的标准纪念品。这意味着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不是外派的犯人，而是体制的正式雇员。 他走进办公室，快速翻阅文件架上的文件。大部分是打印表格——物资清单、人员排班、设备维护记录。他注意到一份"原材料采集月报"。 月报的格式很简单：日期、采集批次编号、采集量（单位：ml）、品质等级、备注。最近一个月的数据显示——每天采集约500ml，品质等级从A到C不等。备注栏写着"来源：X系列"。 X系列。跟薛岩的编号X-007一样。 苏玄把月报折好塞进口袋。 "别拿。"薛岩站在门口，"如果他们发现少了文件会警觉。" 苏玄想了想，把月报放回文件架。但内容他已经记住了——每天500ml，X系列来源。这意味着零号区内至少有多个"X系列"的个体在被采集情绪反应产物。 薛岩带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B2 - 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薛岩刷磁卡。门开了。 B2的布局跟B1完全不同。这里不是办公区——是一条环形走廊，围绕着一个中央大厅。走廊墙壁上嵌着大型观察窗——双层钢化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中央大厅内部。 苏玄走到一面观察窗前，往里看。 中央大厅大约有两百平米，天花板很高——约五米。大厅中央摆放着六台大型设备，苏玄认不出具体型号，但结构上像是某种生物化学反应釜——有管道连接、温控系统、液晶显示屏。设备上方的管道延伸到天花板里，应该是通向更深层。 六台设备中有三台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液晶屏上显示着温度、压力和流量数据。 "这是加工车间。"薛岩说，"采集到的情绪反应产物在这里被初步加工，提取有效成分。然后送到B3做进一步纯化。" "最终产品呢？" "通过管道输送到海岸的密封容器里，由补给船运走。整个流程完全封闭——从采集到出货，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苏玄看着反应釜上的管道。那些管道消失在天花板里——往下，通往B3。再往下，是零号区。 "B3是什么？" "B3是纯化车间和存储区。但B3的下面——不在电梯能到达的范围内——是零号区。实验体居住区、采集室和反应堆都在那里。" 苏玄离开观察窗，继续沿环形走廊走。走到走廊另一端时，他发现了一扇没有标识的门。跟其他门不同，这扇门没有读卡器——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锁。 "这扇门通向哪里？" 薛岩看着那扇门，表情微微变了。"这是旧通道。零号区建设之前的出入通道。现在应该封闭了。" "应该？" "我没走过。但我见过别人走。" 苏玄试着推了推门。机械锁很旧，但结构简单。他用多功能刀的撬具花了大约两分钟打开了锁。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有旧式荧光灯——已经不亮了。苏玄打开手电，往楼梯下方照。 楼梯延伸了大约十米后通向一条水平通道。通道的墙壁上出现了—— 苏玄停住了。 墙壁上有画。 不是专业画家的作品——是铅笔和蜡笔在混凝土墙上画的。线条稚拙但充满生命力。有太阳、有花、有动物、有一个大大的房子。旁边还有字，歪歪扭扭的字——"薛岩的房间"。 苏玄转头看向薛岩。 薛岩站在楼梯口，没有下来。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紧紧握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这是你小时候画的。"苏玄说。 不是问句。 薛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 苏玄看了一眼墙上的画，转身继续往前走。通道在二十米后转了一个弯，然后通向一扇更大的门——门是开着的，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苏玄举起手电，光照在空间内部。 培养舱。 一排排的培养舱，整齐地排列在这个大约五百平米的空间里。每个舱体约两米长、一米宽，半透明的外壳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色。舱体通过管道连接到天花板和地板中的管线系统。 苏玄走近一个培养舱，擦去外壳上的灰尘。里面是空的——但舱体内壁有使用痕迹，有衬垫、有约束带、有连接在舱壁上的电极贴片。 他数了一下。这个房间里有一百二十个培养舱。 一百二十个。 "这就是零号区？"苏玄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 "不。"薛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平静，"这只是入口区。零号区在更下面。" 苏玄站在一百二十个空培养舱之间，手电的光在半透明的舱体上投下无数重叠的影子。 他终于开始理解这座岛的真面目。不是监狱。不是工厂。是一座农场。 而薛岩——编号X-007——曾经是这里的一棵作物。 第十天。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