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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地下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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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岩在灰港待了两天,没有住进苏玄的隔间,而是选了东厂房屋顶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她带了三条鱼和一只变异犬的后腿肉作为"入场费",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灰港的人对她又敬又畏。敬的是她能杀变异犬的本事,畏的是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老廖试着跟她搭话,被她一个眼神顶了回去。只有苏玄跟她说话时,她会回应——虽然回应的幅度极为有限。 第六天早上,苏玄在做例行巡逻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灰港的备用水桶里的水变了颜色。 之前收集的雨水虽然浑浊,但基本是无色透明的。今天早上的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乳白色,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化学品味道。 苏玄把水壶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喝。 "老廖,这水从哪条管道来的?" 老廖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这是昨天下雨时从北边那条渠道流过来的。以前也偶尔这样,过两天就清了。" "过两天就清了?你们一直在喝这种水?" "没别的喝啊。"老廖摊了摊手,"喝了也就是拉肚子,没死过人。" 苏玄沉默了。他蹲下来,用多功能刀的尖端蘸了一点水,让它在刀面上蒸发。水渍干了之后,刀面上留下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他用指尖捻了捻——质地细腻,不像是普通的矿物质沉淀。 "薛岩。" 薛岩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过来,看了看苏玄刀面上的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 薛岩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化很微小,但苏玄捕捉到了——她的嘴角收紧了零点几毫米,眉毛几乎没有动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被验证了的预期。 "北边渗下来的。"她说,"不止水里有。你看那些植物的叶子。" 苏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广场边缘几棵野草的叶尖呈现出不正常的黄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了。他之前以为是缺素症,但结合水质的异常,这个解释不成立。 "你知道这是什么。"苏玄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薛岩没有否认。"我见过。在零号——"她顿了一下,"在北边。这种白色粉末是某种加工过程的副产品。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对人体有害。长期饮用会损伤神经系统。" "你说'在北边见过'。是管理中心里面?" 薛岩的目光冷了一度。"我说了,别去碰它。" "我们在喝这个水。" "那就别喝。找别的水源。" 苏玄站起来。他需要找到替代水源,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这个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渗入地下水中。这不是自然污染。这是一座运转中的设施在排放工业废料。 "灰港的地下有管道系统。"苏玄说。他在前几天巡逻时注意到了——广场中央有一个废弃的井盖,下面是一套排水管道。管道已经干涸了,但结构还在。 "你想下去?"老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想看看地下水的来源。"苏玄说,"如果北边的设施在往地下水里渗东西,我需要知道渗的是什么、渗了多远。" "地下管道不安全。"薛岩说,"结构老化,随时可能塌。而且——"她停了一下,"管道通向北边。越靠近北边,空气越差。" "你下去过?" 薛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她下去过。 苏玄回到广场中央,蹲下来查看井盖。井盖是铸铁的,锈蚀严重但还能移动。他和老廖合力把井盖撬开,露出下面一个大约一米宽的圆形入口。一股潮湿的、带着化学品味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苏玄用手电——一个从废墟中找到的旧手电,光线昏黄但能用——往下照。管道直径大约一米二,高度足够人弯腰通过。底部有少量积水,深度不超过脚踝。 "我下去看看。"苏玄说。 "一个人?"老廖问。 "一个人。轻装。" 他把多余的东西留在地面上,只带了手电、多功能刀、水壶和一个从药店找到的玻璃瓶——用来取样。他正要下井,一只手按住了井口边缘。 薛岩。 "我跟你下去。" 不是请求,是通知。 两个人下到管道里。管道比从上面看更深——大约三米的高度,底部是湿滑的混凝土。苏玄打开手电,朝管道深处照去。 管道向南延伸大约五十米后到了尽头——堵死了,坍塌的碎石把南向通道完全封住。但向北的通道是通的。 "往北走。"苏玄说。 薛岩走在前面。她在管道里的移动方式跟在地面上完全不同——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是否稳固。她的刀一直握在手里。 走了大约两百米,管道出现了一个分岔口。主通道继续向北,一个支管道转向东。苏玄在分岔口停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两条通道的壁面。 主通道的壁面上有白色粉末的痕迹。支管道没有。 "白色粉末从北边来。"苏玄说,"主通道的积水浓度更高。" 他蹲下来,用玻璃瓶在主通道的积水中取了样。水比灰港那边的更浑浊,乳白色更明显。他把瓶子举到手电前——水里悬浮着大量微粒,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蓝色。 "荧光反应。"苏玄说,"这可能是某种生物发光物质,或者是含荧光化合物的工业废液。" 薛岩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苏玄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比平时快。这是她紧张的唯一表现。 "薛岩,"苏玄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你知道这是什么。不只是'在北边见过'那种知道。你知道它的来源、用途和危害。" 管道里的沉默像一堵墙。 薛岩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一次。两次。第三次时她开口了。 "这不是工业废液。"她说,声音在管道里回响,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空洞。"这是采集液。" "采集什么?" "情绪反应产物。" 苏玄没有立刻反应。他站在原地,手电的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荧光蓝色的微粒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你说的'情绪反应产物'是什么?" "人在经历强烈情绪时,神经系统会产生一组特定的生化物质。恐惧、愤怒、痛苦——这些情绪对应的神经递质和激素组合可以被提取出来。这组物质叫'情绪反应产物'。" 苏玄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快乐添加剂。" 薛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她知道他会想到。 "添加剂的核心成分不是化学合成的。"薛岩说,"它需要天然的、来自真实人类情绪反应的生化物质作为模板。人工合成的不行——效果差,而且有严重副作用。只有从活人身上采集的产物才能制成有效的添加剂。" 苏玄把所有信息在脑中重新排列。 快乐添加剂。全民服用。核心成分来自活人的情绪反应产物。废弃岛。地下设施。管理中心。三百个被流放的人。 流放者不是被遗弃的。他们是原料。 "这座岛不是监狱。"苏玄说,"是工厂。" 薛岩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管道深处黑暗的方向——北边。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一座仍在运转的地下设施。 苏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玻璃瓶。荧光蓝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 他突然理解了薛岩手臂上的条形码纹身意味着什么。 但没有问。不是现在。 "回去。"他把瓶子塞进口袋,"这个样本需要分析。灰港有没有人懂化学?" "老廖以前是医生。他应该能做基本检测。" 两人沿原路返回。苏玄在爬出井口前回头看了一眼管道深处。黑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北方。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第六天。地下水源的秘密被揭开了一角。但苏玄知道,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如果废弃岛是快乐添加剂的原材料生产基地,那他被送到这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他质疑了添加剂。而质疑添加剂的人,最有可能发现真相。所以他们把他送到了真相所在的地方。 是惩罚。还是考验。又或者——是安排。 苏玄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当分析师了。从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观察者变成了参与者。 而参与者唯一的选择,就是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