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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反应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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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面是一个山腹。 不是房间,是山腹——天然的溶洞被人工削平了底面、加固了拱顶,形成一个直径大约六十米、高三十多米的穹形空间。拱顶上垂着几十根钢制吊架,吊架之间拉着走道格栅,像蜘蛛网一样悬在半空。 洞壁上是蓝的。 那是苏玄第十四天在远处见过的蓝——蓝辉石矿脉,自发光,呈脉络状铺满整面岩壁,从洞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上方。每一道脉络上都钻了孔,插着不锈钢导管,导管汇成粗管,粗管顺着洞壁往下走,汇进洞底中央那个东西里。 那个东西盘在洞底正中。 苏玄第一眼没能看懂它是什么。它不像任何一台他见过的设备。它像一座塔,又像一个被剖开的蜂巢:底部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基座,基座上叠着七层环形结构,每一层都比下面一层小,最上面收成一个圆锥。整个塔身裹着厚重的隔热层,隔热层外面缠满了管道——冷却管、蒸汽管、物料管,粗的有一人抱不过来,细的像血管一样密。 塔身在发红。 不是均匀的红,是斑驳的:靠近基座的地方是暗红,越往上越淡,到第五层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那些红是热透出来的——隔热层里面的东西还有几百度,热量透过来,把外壳烤到微微发光。 热浪一波一波地推过来。苏玄的睫毛在冒汗,汗一冒出来就干了。 薛岩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塔。 "这就是。"她说。 "这就是。"苏玄说。 蓝辉石矿脉从洞壁上流下来,汇进这座塔;塔顶的导管往洞外走,通向培养舱区;培养舱里的东西再往上走,进入全岛的给水系统;水进入人体,在人体里完成最关键的一步反应;然后经过污水循环被回收,回到这里,再进塔。 一个闭环。 一座岛,三百多个流放者,一整套聚落、劫匪、饥饿和希望,全部都是这座塔的外围设备。 苏玄站在离它三十米的地方,忽然想起十五天前他在档案室里读到的那句话。 **幸福是痛苦的铸件。**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修辞。 --- 控制室在堆室的东侧,一个架高的钢结构平台,离洞底六米,有铁楼梯上去。 苏玄爬上去。控制室是玻璃幕墙的,双层隔热玻璃,进门是一道气密帘。里面比外面凉一些,大概二十七八度。 一整排控制台。屏幕全黑。 苏玄挨个按过去,都没反应。他绕到控制台背面,找配电箱。 配电箱里有两组断路器。一组是"外部供电",全部跳闸。另一组标着"堆芯监视·独立电源",还合着。 他顺着这一路的线往下找,在控制台底下发现了两个铅酸电池柜。柜门上贴着标签: **堆芯监视系统独立电源 · 额定支持时间72h · 上次容量测试:第七观察期第五月** 苏玄蹲下去,找到主开关,合上。 控制台上有三块屏幕亮了。 不是全部——大部分功能模块已经因为外部供电中断而离线,亮起来的只有堆芯监视相关的几路。但这已经足够。 屏幕上跳出数据: > 堆芯平均温度:487℃(↓) > 一次回路压力:1.1MPa > 冷却剂泵:1#停机 2#停机 3#停机 > 冷却剂储罐液位:92% > 泄压系统:自动模式(阀位关闭) > 状态:热停堆·自然冷却·预计降至200℃以下所需时间:38h 苏玄看着"38h"这个数字。 三十八小时。这台东西在断电四十四个小时之后,才会冷到能安全靠近的程度。而那个签了字上船的人写的是:堆芯余热监视——无人值守。 他把秋子给的U盘插进控制台侧面的接口。 系统识别了。屏幕上跳出文件列表: > 精炼堆设计参数(节选).pdf > 一次冷却回路布置图.dwg > 紧急关停程序(修订第三版).pdf > 泄压与超压保护说明.pdf 苏玄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得很快,战术分析师的阅读方式——先抓结构,再抓数字,最后抓例外条款。 十分钟之后,他把要的东西都记住了。 薛岩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堆室。 "能炸吗。"她问。 "能。"苏玄说,"但不是用炸药。"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幕墙前面,指着堆室。 "我们没有炸药。就算有,炸这种东西也没用——那个基座是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加铅屏蔽层,几公斤炸药炸上去就是一个坑。" "那怎么炸。" "用它自己。"苏玄说。 他伸手在玻璃上比划。 "看那三组球形罐,在西侧墙根,银色的。" 薛岩看过去。堆室西侧靠墙的地方,有三组球形储罐,每组四个,用管道串联,通向塔的第三层。 "那是氢气。"苏玄说,"工艺里有一步还原反应需要氢。三组,每组四个球罐,按参数表上的容积算,总共大概八百公斤。" "八百公斤氢气。" "如果全部泄放到这个洞里,和空气混合,达到爆炸浓度——"苏玄顿了一下,"这个洞的容积大概是十万立方米。八百公斤氢气均匀混合达不到下限,浓度不够。" "那就没用。" "所以不能均匀混合。"苏玄说,"要让它在局部积聚。氢比空气轻,泄放之后会往上走,聚在拱顶。拱顶那一片是死区,没有通风——通风系统三十小时前就停了。"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弧。 "氢气会在拱顶下面积成一个薄层,浓度会很快超过下限。剩下的只需要一个火源。" "火源在哪儿。" 苏玄指了指那座发红的塔。 "就在下面。"他说,"这个塔的第六层有一组物料喷嘴,精炼的时候要把矿粉载体喷进去,温度九百度。断电之后喷嘴停了,但喷嘴口的耐火砖还是热的。参数表上写着,喷嘴区域自然冷却到六百度以下需要六十小时。" "氢的自燃温度是五百多度。" 薛岩看了他一眼。她不懂这些数字,但她听懂了逻辑。 "所以你只要把氢放出来。"她说。 "只要把氢放出来。"苏玄说,"它自己会找到火。" ---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苏玄回到控制台前,调出堆室的三维布置图。 "氢爆会掀掉拱顶。"他说,"拱顶塌下来,把塔和矿脉钻孔一起埋掉。这个洞会变成一个石头堆,再挖开需要几年,而且——" 他调出另一张图,是全岛的纵剖面。 "这个洞的正上方,是零号区的培养舱区和旧生活区。中间隔着大约四十米的岩层。拱顶塌落会引发上面岩层的沉降。" 薛岩看着那张图。她看得懂,因为那上面画的每一处她都走过。 "旧生活区会塌。"她说。 "会塌。培养舱区也会。B3的通道大部分会变形或者塌方。"苏玄说,"这就是为什么秋子让我先注冷却剂。" 他调出冷却系统的界面。 "堆芯现在四百八十七度。如果我在爆炸前把冷却剂灌进去,把堆芯降到两百度以下,塔身的蓄热就少了三分之二。塔身蓄热少,爆炸时的二次能量释放就小。冲击波传到上面四十米岩层的能量,能减掉一半左右。" "减掉一半会怎样。" "上面的通道会裂,会掉石头,会有局部塌方。但主体结构大概率保住。"苏玄说,"不减一半的话,B3以上整层沉下去,通风井会被截断。" 薛岩想了两秒。 "通风井是我们出去的路。" "是。也是老廖出去的路。" 薛岩点头。她把手伸进背包,摸了摸,又拿出来。 "老廖在活动室。我跟他说了,天黑之前我要是不回去,让他自己把第一道障碍拆开,从通风井爬上去。" "他一个人拆得开吗。" "拆得开。那是我自己的背包,我告诉他扁带的结在哪儿。" 苏玄看着屏幕上的液位数字:92%。 "冷却剂储罐在塔的东北侧,重力式。泵没电,但储罐位置比堆芯高十二米,可以靠重力自流。"他说,"需要手动开两道阀,一道是储罐出口的电动阀——断电状态下有手轮,二道是一次回路的注入隔离阀,在塔底基座的检修坑里。" "检修坑,离塔多近。" "三米。" 薛岩看着他。 "三米。塔外壳多少度。" "隔热层外表面……"苏玄看了一眼屏幕,"表面辐射温度估算,八十到九十度。" "人待多久。" "两分钟。" 薛岩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控制台上。 "我去。"她说。 "薛岩——" "你去开储罐那道阀,在东北侧,离塔十几米,凉快。"薛岩已经在往门口走,"我去检修坑。两分钟我扛得住,你扛不住。" 苏玄站在原地。 他想说这不是扛不扛得住的问题。他想说八十度的辐射热会在两分钟里把裸露的皮肤烫伤,会让人在第三分钟失去判断力。他想说她的痛觉阈值比常人低不是一种优势,那意味着她在真正被伤到之前收不到警告。 但她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具体的、只有两分钟的、需要一个人在八十度里拧一个阀门的任务上,她是更合适的那个。 "手轮是逆时针开。"苏玄说,"全开需要十四圈。开完之后立刻退出来,不要看仪表,仪表我在上面看。" "十四圈。逆时针。" "用湿布裹手。控制室里有饮用水。" 薛岩从饮水机的备用桶里倒了水,把一件从更衣区拿来的白色连体服撕成条,浸透了,缠在手上和小臂上,又把一条搭在头上。 她走出控制室的时候没有回头。 --- 苏玄在储罐平台上,一手扶着手轮,一手举着对讲机——控制室的抽屉里有两台老式对讲机,还有电。 "我到了。"薛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有电流杂音,"坑里有热气,像蒸笼。" "注意脚下,坑里可能有积水。" "没水。" "开始吧。我数着。" 苏玄开始转动手轮。储罐出口阀的手轮很大,直径半米,但转起来不重。他一圈一圈地转,数到十四,阀杆上的指示条到了顶。 "上面通了。"他说,"你那边。" "我在转。"薛岩的声音短促了一些,"七……八……" 苏玄跑回控制室,盯着屏幕。 "九……十……" 一次回路压力的读数开始动了。1.1MPa,1.2,1.4。 "十三……十四。" 一声闷响从堆室里传出来。 不是爆炸声,是水撞进热管道里的声音——四百八十度的金属遇到二十度的冷却剂,液体在接触面瞬间汽化,汽泡崩塌,在管道里发出成千上万次微型撞击,汇成一种沉闷的、连绵的轰鸣。 整个塔身开始抖。 蒸汽从塔的第二层和第三层的排气口喷出来,白色的,粗大的柱子,直冲拱顶。堆室里的能见度在十秒钟内降到了不足二十米。 苏玄抓起对讲机。 "薛岩,退出来!" 没有回答。 "薛岩!" 蒸汽在玻璃幕墙外翻涌,把外面变成一片白。苏玄冲到门口,拉开气密帘。 一股湿热扑面而来,像一巴掌。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薛岩!" 三秒钟。五秒钟。 铁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薛岩从蒸汽里爬上来,头上的湿布已经掉了,短发贴在额头上,脸和脖子通红。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拽下来的管卡。 她走进控制室,把气密帘拉上,靠在墙上滑坐下去。 苏玄蹲下来看她的手。缠在手上的布条已经干了,揭开的时候连着一层皮。 "两分钟四十秒。"他说。 "阀卡了半圈。"薛岩说,"最后半圈我用管卡砸的。" "你的手——" "不疼。"她说。 苏玄把她的手放回她膝盖上,站起来去看屏幕。 > 堆芯平均温度:463℃(↓↓) > 冷却剂储罐液位:81% > 一次回路流量:自流·稳定 数字在往下走。不快,但在稳定地往下走。 "三个小时。"苏玄说,"三个小时以后堆芯降到两百度以下。" --- 数据是在等待冷却的三个小时里拷贝的。 控制室后面有一个小机房,一米八高的机柜,四台服务器,其中一台还在运行——和控制台共用那组独立电源。机柜上贴着标签:"堆芯运行数据·本地归档·不联网"。 不联网。 苏玄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这是这套系统最谨慎的一条设计,也是它最大的漏洞。为了防止数据外泄,核心区的运行记录不接入任何网络,全部本地存储。这意味着这三十一年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台机器的硬盘里。 也意味着,只要拿到这台机器里的东西,就拿到了全部。 他在机柜旁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盒工业级存储卡,还有一个读卡器。 他插上,开始拷。 拷贝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文件目录在屏幕上一层一层地展开,苏玄一边等一边看。 > /工艺/E-7前体合成路线·全套(31年修订记录) > /工艺/矿物载体投放量·全岛给水系统对照表(逐年) > /采集/情绪反应产物回收台账(逐月·按聚落分区) > /实验体/批次一(X-001~X-016)·完整档案 > /实验体/批次二(X-017~X-036)·完整档案·含"混入序列"处置说明 > /实验体/批次三(X-001~X-008)·完整档案 > /人员/死亡登记(累计) > /配额/大陆分销配额表(按省·按年度) > /配额/成品纯度与原料区痛苦指数相关性分析(内部) 苏玄点开了"死亡登记"。 那是一个很长的表。第一列是编号,第二列是性别,第三列是年龄,第四列是日期,第五列是死因。 他往下拖。 三千七百多行。 他拖到十九年前的四月二日那一行。 > X-004 · 女 · 9 · 死因:自然衰竭 苏玄看了这一行很久。然后他打开旁边的记事本程序,新建了一个文件,起名叫"更正"。 他在里面打了几行字: > X-004,女,9岁,实际死因:采集后循环衰竭。 > 原始记录填报为"自然衰竭"。当班技术员陈四海在私人日志中记录了真实死因,并要求更正。日志原件三本,由苏玄于第七观察期第八月二十二日在B4值班室取得。 > 记录人:苏玄。 他把这个文件也存进了存储卡。 薛岩坐在控制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你在写什么。" "替一个人改一栏。"苏玄说。 --- 拷贝完成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四十分。 苏玄把存储卡从读卡器上拔下来。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片,黑色,边上印着容量和一串编号。 三十一年。三千七百个死者。一整套让整个大陆感到幸福的化学工艺。 全在这里。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控制室的灯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手心里。 "这个东西一旦炸了,"薛岩说,"下面所有的东西都没了。" "是。" "你炸了它,就没有证据了。" 苏玄看着她。 这是他从进入这个洞开始就一直在算的一道题,而且他知道自己已经算出了答案,只是还没有说出口。 "我们送出去的信号只有四十七秒。"他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就算收到了,那是一段加密数据,对方要解密、要判断真假、要决定做什么。这中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知道。" "如果我不炸,这里保存着完整的证据。总有一天可能会有人来查,会有人翻出这些数据。那时候这些东西会比现在有用得多。"苏玄说,"这是保留它的理由。" "那炸它的理由。" "因为它在转。" 苏玄把存储卡收进一个防水的小袋里。 "我在档案室看过产量曲线。三十一年,九次反抗,每一次都是一个尖峰。这套系统的设计里,反抗不是故障,是收成。"他说,"如果我今天留下这个洞,把证据带出去,然后等——等外面的人来查,等一个程序,等一个结果——那么在等的这段时间里,这台塔会继续转。培养舱会继续增殖,水里会继续加矿粉,岛上的人会继续痛苦,而每一份痛苦都会变成一克E-7,发到大陆上某一个人的杯子里。" 他把小袋塞进胸前的内袋,拉上拉链。 "我等不起。他们也等不起。" 薛岩看着他。 "而且,"苏玄说,"证据不在这台服务器里。证据在这张卡里,在陈四海的三本本子里,在秋子的笔记本里,在你的手臂上。这个洞不是证据,这个洞是工厂。" "留着工厂等着别人来查,"他说,"那是把选择权交给他们。我不交。" 薛岩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走到玻璃幕墙前面。外面的蒸汽已经淡了很多,那座塔重新露出轮廓,红色比之前暗了一层。 "什么时候。" "堆芯到两百度以下。按现在的速度,大概晚上八点二十。"苏玄看了看表,"我在控制台上设定加热回路的定时——不,不用加热。" 他改了口。 "泄压阀。"他说,"泄压系统现在是自动模式,如果我把它改成手动开启,并且把三组氢气罐的出口阀打开,氢会顺着泄放管走进堆室。这两件事都能在控制台上做,但控制台只能设定'立即执行'。" "那就是说,你按下去,氢就开始放。" "是。氢放出来,在拱顶积到爆炸浓度,按泄放速率算,大约需要三十五到四十分钟。"苏玄说,"从我按下按钮那一刻起,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从这里跑到地面。" 苏玄在脑子里算路程:堆室到电梯井底,四百米;电梯井,五十八米垂直;旧生活区到通风井口,九百米;通风井,一百五十米垂直。 "四十分钟,勉强。"他说,"路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那就不能出岔子。" 对讲机响了。 不是薛岩那台——是苏玄放在控制台上的那台。里面传出来的不是人声,是一阵杂音,然后是断续的、被岩层削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 薛岩的头猛地转过来。 "长三短一。"她说。 那是老廖的哨子的节奏,但这次不是哨子。是敲。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管道,把信号一层一层敲下来。 "老廖在报信。"苏玄说。 "报什么信。" 咚。咚咚咚。咚。停顿。然后是一长串急促的、没有节奏的敲击。 薛岩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追兵下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