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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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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不是真正的天亮——是云层从黑色变成了灰色,海面的轮廓从想象变成了事实。第二十二天的黎明,灰蒙蒙的光照在东墟的废墟上,像一层脏水铺在旧照片上。 苏玄靠在一堵半塌的墙根下,膝盖蜷到胸口。他已经三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整个后半夜间,东墟外围都有无人机的嗡鸣声在来回巡视。频率比上半夜高了——上半夜是两架编队巡逻,到了凌晨三四点,变成了三架,航线更密,覆盖范围从北坡一直延伸到东墟边缘。 薛岩在他对面蹲着,背靠另一堵墙。她的刀横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但苏玄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频率比睡着时快——薛岩睡觉的时候呼吸会变得极慢极深,这是她在零号区培养舱里养成的习惯,舱内氧气含量低,她学会了用最少的氧气维持睡眠。 "三架了。"苏玄说。 薛岩睁开眼。"我数了。第三架大概凌晨三点半出现的。比前两架大——旋翼的声音更沉,飞行高度更低。" "新型号。可能是搭载了红外成像加可见光双模吊舱的侦察型。" "能看清我们吗?" "在这个距离——"苏玄估算了一下他们和最近无人机航线之间的距离,大约四百米,"——如果它用可见光,废墟的建筑遮挡足够。如果用红外,我们的体温和周围环境温差——混凝土墙在黎明前会释放白天蓄的热,温度接近人体——干扰会比较大。但只是'比较大',不是'看不见'。" 薛岩没说话。她把刀收进鞘里,站了起来。 "秋子呢?"她问。 这是从昨晚到现在两人都没有提的问题。秋子在他们发射信号的时候应该还在管理中心。她的权限被锁了——所有门禁降为只读,无法操作任何设备。管理中心有自动安保程序:如果管理者权限被锁,系统会进入"安全模式"——所有门关闭,只允许A级权限以上人员进入。秋子的权限可能已经降到了最低级别。 "两种可能。"苏玄说,"一,她还在管理中心,被困在某个房间里。二,她趁乱跑出来了。" "她跑得出来吗?" 苏玄想了想。管理中心三栋楼——A楼通讯监控、B楼仓库、C楼地下入口。秋子的办公室在A楼二层。权限被锁后,她不能通过门禁系统开门,但管理中心不是监狱——窗户可以破,通风管道可以爬。如果秋子对中心的建筑结构足够熟悉——她在那里工作了五年——她有机会跑出来。 "但就算跑出来了,她现在在哪?"苏玄自言自语,"管理中心到东墟,走北坡路线需要绕过整个山体。如果无人机在巡逻——" "她不会走北坡。"薛岩说,"她会走B楼后面的排水沟。" 苏玄看着她。 "我告诉过她。"薛岩说,语气很淡,"制定计划的时候,我说过如果管理中心待不住了,从B楼后面的排水沟出去,沿着沟走到海岸线,再沿海岸线往东走到东墟。半米深的水泥沟,无人机的红外很难分辨。" 苏玄记得。第十八章——不对,是制定计划那天,薛岩在地图室里纠正过秋子画的B3草图方向错误。那是薛岩第一次主动回应秋子的工作。他当时没有注意到薛岩还告诉了秋子一条逃生路线。 "你给了她退路。" "不是给她。"薛岩说,"是给计划。她手里有U盘数据,有五年调查记录。如果我和你出事,她得能跑出去,把数据带出来。" 苏玄沉默了几秒。薛岩的逻辑和他是同一个逻辑——不是为某个人留退路,是为计划留退路。但在这个逻辑的背后,是薛岩对秋子的态度已经从"完全不信任"变成了"值得给她一条退路"。 "那我们就等。"苏玄说,"东墟是她唯一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她知道我们在东墟有据点。" "不等太久。"薛岩说,"天亮了,无人机换了可见光模式之后,东墟的废墟遮蔽效果会下降。白天待在东墟不安全。" 苏玄点头。他闭上眼睛,允许自己休息五分钟。脑子里在转的不是秋子的问题,而是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那艘巡逻艇。 昨晚在信号塔上,他看到巡逻艇停在了灰港码头方向的海面上。天亮之后,从东墟的高处——旧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废墟楼顶——他应该能看到灰港方向的情况。 "我去看看灰港那边。"他说。 --- 旧居民楼的楼梯间已经塌了一半,但薛岩以前搭过一条简陋的攀爬路线——用钢筋和木板在残存的墙壁上做了一串脚踏。苏玄跟着她爬上去,到了六楼楼顶。 楼顶的平台上长满了杂草,围栏早就没了。站在边缘往南看,能看到大约三公里外的灰港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船。中型吨位,深灰色涂装。甲板上有两辆车辆——苏玄用薛岩带来的旧望远镜看了一眼。不是装甲车,是两辆敞篷的轻型突击车,车上架着什么东西——机枪或者非致命性武器发射器。 码头上有人员活动。他数了一下——至少二十个人。穿着深色制服,不是灰色工装。他们的动作有组织、有阵型——两人一组,四人一队,在码头上形成了一个搜索扇面。 "镇压部队。"苏玄说。 薛岩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装备比铁牙强了不止一个量级。"她说,"头盔、防弹背心、制式步枪——短管的,可能是冲锋枪。腰上有手枪套。左腿有战术刀。" "标准镇暴装备。"苏玄说,"不对——镇暴装备用的是盾牌和催泪弹。这些是作战装备。他们不是来镇压的,是来清剿的。" 他看到了更远处的灰港聚落。三座废弃厂房的方向有烟——不是着火的烟,是早晨做饭的炊烟。这意味着灰港的人还在正常生活——或者说,还在假装正常生活。镇压部队暂时没有对灰港采取行动。 但他们迟早会。 "他们在等命令。"苏玄说,"船靠岸之后,部队展开,建立前线基地。然后开始搜索——先搜索管理中心和信号塔,确认破坏情况。再搜索周边区域,寻找嫌疑人。最后扩大到全岛,清剿所有可能的抵抗力量。" "时间呢?" "从现在开始——天亮后——到他们开始搜索行动,大约两到三个小时。前提是他们的指挥官是个按部就班的人。如果指挥官激进,可能一个小时就开始。" "一个小时。"薛岩说。 "我们需要转移。东墟不能待了——白天太暴露。" "去哪?" 苏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岛地形。灰港被封锁了。管理中心被镇压部队占领。鹰嘴崖是信号塔所在地,必然是搜索的重点区域。东墟现在不安全。 只剩一个地方。 "零号区。"他说。 薛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不是苏玄一直在观察她,他不会注意到。 "零号区断电了。"他说,"主配电和UPS都断了,切换机构砸了。整个地下设施至少三天无法恢复供电。没有电,那些设备就是一堆废铁。培养舱、反应釜、监控系统——全部停摆。" "没有电,地下也是黑的。" "我们知道路。"苏玄说,"你去过,我也去过。通风井可以进入。没有电意味着没有自动门禁,没有监控,没有警报系统。零号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我们比任何人都熟悉的迷宫。" "追兵也会进去。" "追兵不熟悉地形。"苏玄说,"他们没有零号区的结构图——秋子说她的权限止于B3,下面的区域连她都不清楚。而我们知道:主通道、培养舱区、旧生活区、检修支管。你的熟悉程度比任何人都高——你在那里长大。" 薛岩沉默了很长时间。苏玄能看到她的下巴线条绷紧了——不是恐惧,是在消化一个她一直抗拒回到的地方。 "好。"她最终说。 "但是——"苏玄停了一下,"我们需要秋子。" "为什么?" "零号区断电后,地下设施的环境会发生变化。通风系统停了,空气质量会逐渐恶化。我们不知道二氧化碳浓度会在多久后达到危险水平——秋子可能有零号区的环境参数数据。还有,如果追兵进入零号区,我们需要知道哪些通道可以从内部封锁——秋子的结构图比我们的记忆更准确。" "你说她可能在来东墟的路上。" "对。我们给她到中午。如果中午之前她到了,我们一起进零号区。如果没到——" 苏玄没有说下去。如果秋子没到,要么是她没跑出来,要么是她出了别的问题。无论哪种,他们都不能继续等。 "到中午。"薛岩重复了一遍。 苏玄点了点头。他从楼顶边缘往北看——管理中心的方向。在灰色的晨光中,管理中心的建筑群看起来比平时更冷。A楼、B楼、C楼,灰色的混凝土和铝合金屋顶。没有灯光——零号区断电后,管理中心的供电也受到了影响,至少B楼和C楼是暗的。 A楼有灯光。那是独立供电——管理中心的通讯监控系统有独立的UPS,不受零号区主配电影响。镇压部队可能在A楼设立了临时指挥部。 "他们在A楼。"苏玄说,"如果秋子还在管理中心,她能感觉到他们就在同一栋楼里。" 薛岩收起望远镜,转身往楼梯间走。 "给她到中午。"她说。 ---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苏玄在东墟的一间旧屋子里坐着,背靠墙壁,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他在灰尘上画的简图——零号区的结构,凭记忆画的。通风井入口在北坡,下降到八十米处有检修支管通B3设备间。从B3设备间到培养舱区域,薛岩记得每一条通道的走向。培养舱区域再往下,是那个直径十米的圆形合金闸门——红光闸门。闸门后面是反应堆和月度精炼区。 "如果追兵进零号区,他们会从哪里进?"薛岩问。 "两个入口。"苏玄说,"通风井——和我们走的同一个入口。以及C楼B2的旧通道——那是正常通道。如果他们有结构图,会优先走C楼旧通道,因为通风井太窄。但他们没有结构图,所以他们可能两个入口都试。" "通风井可以封锁。" "怎么封锁?" "在检修支管分叉处放障碍。支管直径八十厘米,一个背包塞进去就堵死了。追兵要清除障碍,只能在管道里进行——一个人作业,空间只够用手,用不了工具。清除时间至少二十分钟。" 苏玄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思路清晰得可怕——这是一个在管道里长大的人对空间的直觉。 "C楼旧通道呢?" "B2到B3的楼梯间。秋子说过那里有防火门。防火门没电了,但门本身是钢制的,从内侧可以手动上锁。追兵要破拆钢制防火门,需要液压扩张器或者切割机——如果没有带,就得等工具运过来。" "他们可能带了。" "那就再设一层障碍。B3到培养舱区域之间有一段通道,薛岩——你记得那里有什么可以用来做封锁的东西吗?" 薛岩想了想。"旧实验设备。金属推车、不锈钢台面、管道支架。堆起来能做一道临时的路障。不结实,但能挡住正面推进,迫使他们绕行。" "够用。"苏玄说,"我们的目标不是在零号区里打赢——那不可能。我们的目标是拖时间。每多拖一个小时,信号就多一个小时飞越大陆。如果地下反抗组织收到了信号——即使只有四十七秒——他们需要时间解密和分析。一旦他们确认了数据内容,消息就会扩散。到那时候,镇压部队在岛上做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赌那四十七秒够了?" 苏玄的手在简图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够不够。"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发那个信号,什么都不够。" 薛岩没有反驳。她拿起刀,在灰尘上画了一条线——从通风井入口到B3设备间的路线。 "这条线我走过四次。"她说,"闭着眼都能走。" 苏玄看着她。在灰暗的屋子里,她的侧脸像一幅用阴影刻出来的浮雕。他在想一件事:这个在零号区长大的女人,现在要回去了。不是因为想回去,是因为那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中午。"他说,"等秋子到中午。" --- 秋子是在上午十一点差十分到的。 苏玄先听到的不是脚步声,是石头滚落的声音——从东墟外围的碎石坡方向。然后是一个轻微的口哨声,长三短一。 苏玄和薛岩同时站起来。 "是她的哨子?"苏玄问。 "不是。"薛岩说,"是老廖的。黄铜哨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老廖?老廖应该在灰港,组织居民转移。 口哨声又响了一遍。长三短一。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远,很弱,像是从风里挤出来的: "苏玄——" 是秋子的声音。 苏玄冲到屋子门口。东墟的废墟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碎石坡上往下走。灰色制服,头发散了,左腿走路有点跛。她的脸上有一道擦伤,从左颧骨到下巴,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旁边还有一个人——矮一些,胖一些,穿着灰港居民常见的杂色衣服。老廖。 老廖的右脸肿了,嘴角有血迹。但他站着,能走。他的脖子上挂着那个黄铜哨子。 "秋子。"苏玄迎上去。 秋子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很多次: "他们抓了灰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