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的引擎声从南边传过来,低沉,稳定,不是渔船的节奏。 苏玄趴在信号塔二层平台上,一只手按着功放模块的外壳,另一只手扶着铁架。发射进度条在便携终端的屏幕上跳动——百分之二十三。 他往下看了一眼。薛岩站在塔架底部,脸朝着南方。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贴在脸侧。 "几艘?"他低声问。 "听声音一艘。中型吨位。不是渔船——渔船的引擎是间歇性的,这个转速稳定,像军用巡逻艇。" 苏玄的脑子在两条线上同时跑:一条是发射进度,一条是新出现的变量。船从南边来,意味着从大陆方向来。如果在他们发射信号的同时有船到达—— "它在赶时间。"薛岩说,"引擎是全速的。" 全速。从大陆到废弃岛的航程,正常速度需要六到八小时。如果船在几小时前就从大陆出发了——那说明上级在他们的信号发射之前就已经决定派船。不是因为信号,是因为零号区断电触发的自动警报。 信号发射是第二张牌。第一张牌——零号区停转——已经把对方打醒了。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三十一。 "薛岩,看天空。无人机呢?" 薛岩抬头扫了一圈。云层里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移动,比之前看到的更近了。 "两架。从东南方向往这里飞。距离大约一公里。" 一公里。以无人机的巡航速度,大约三到四分钟到达他们头顶。 "够了。"苏玄说。他看着进度条——百分之三十八。以当前速率,整个数据包发送完成大约还需要四分钟。但如果无人机在到达之前就锁定了信号源的方位—— 信号塔正在向外辐射电磁波。这就像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任何具备无线电测向能力的设备都能在三到五秒内确定信号源的方向和大致距离。无人机上有没有无线电测向设备?如果有—— "它们转向了。"薛岩说。 苏玄抬头。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同时改变了航向,从东南转为了正北——直奔鹰嘴崖。 "它们有测向能力。"苏玄说,"信号被定位了。" 进度条:百分之四十五。 苏玄做了一个快速计算。无人机从当前位置到鹰嘴崖,大约三分钟。如果它们携带了干扰设备——比如定向电磁干扰——可以在到达之前就尝试压制信号。但如果只是侦察平台,它们需要飞到信号源上空进行确认,然后引导船只或地面部队前来。 "还有多久?"薛岩问。 "数据包发送完成大约三分钟。" "无人机呢?" "三分钟。差不多同时。" 薛岩没有说话。她从石缝里拿出背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刀、扁带、多功能钳、一瓶水。然后她把背包系在塔架底部的一根横杆上。 "我在崖顶放风。"她说完就开始往上爬,动作快得苏玄还没来得及反对,她已经翻上了崖顶的岩石平台。 鹰嘴崖的顶部是一块大约二十平米的平坦岩面,边缘是垂直的悬崖。信号塔就立在这块岩面上。薛岩站在塔架旁边,面朝南方,能看到远处海面上一个黑色的轮廓——那艘船的灯光在云层底部映出一团暗黄。 "船距离大约五公里。"她说,"速度在减慢。它在减速。" 减速意味着即将靠岸。不是靠鹰嘴崖——这里有悬崖,船靠不了。它会靠灰港码头或者东墟的旧码头。 进度条:百分之五十八。 苏玄的注意力在两件事之间来回切换:屏幕上的数字,和天空中越来越近的红色光点。他的手指搭在发射键上——如果无人机的干扰压制了信号,他需要重新调整频率或功率。但便携终端的功能有限,他只能做最基本的参数微调。 百分之六十七。 "薛岩。"他喊了一声,"无人机到了之后,如果它们试图干扰,我会切换频率。但每次切换会损失十到十五秒的发射时间。"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它们的位置。如果我喊'一',说明我在切换频率,你告诉我它们在哪个方位。如果我喊'走'——" "我不走。" 苏玄顿了一下。薛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你不走我不走。"她说,"信号没发完,谁都不走。" 苏玄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屏幕。 百分之七十三。 一个暗红色的光点从云层里穿了出来。无人机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十字形机架,底部球形吊舱。它在信号塔上方大约一百米的高度悬停了,旋翼的声音像一群愤怒的蜜蜂。 第二个光点紧随其后,在崖顶东南侧也悬停住了。 "它们在拍照。"薛岩说,"吊舱转了。" 苏玄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红外摄像头在黑暗中捕捉到信号塔的热源——功放模块正在工作,温度比环境高出十几度。便携终端的屏幕光。两个人体的热信号。一切都清清楚楚。 百分之八十一。 然后第一个异常出现了。 功放模块的输出功率突然波动了一下。终端屏幕上的发射指示灯从稳定的绿色变成了闪烁的橙色。进度条停了。 "干扰。"苏玄说。 他在参数表里快速查找备用频率。秋子的操作手册里列了三个备用频率——如果主频段被干扰,切换到备用频段继续发送。但每次切换需要手动输入参数,大约十到十五秒。 "薛岩,它们的方位!" "正上方一台,东南侧一台。正上方那台底部有一个亮的东西在转——可能是干扰天线。" 苏玄的手指在终端上飞快地输入:备用频率一,调制方式不变,功率提升百分之二十。确认。 发射键再按。 功放模块重新嗡鸣起来。指示灯变回绿色。进度条恢复了跳动——但起点不是百分之八十一,而是百分之七十八。切换频率造成了约百分之三的数据丢失,需要重发。 "恢复了。"苏玄说。 进度条: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五。 时间在流逝。船的引擎声更大了——或者说,更近了。苏玄能感觉到铁架在风中震颤的频率和功放模块的嗡鸣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调性的低音在崖顶上空共鸣。 百分之九十一。 "船到了。"薛岩说。 苏玄探头往下看。在崖顶的高度,他能看到海面上那艘船的轮廓——中型吨位,深灰色涂装,甲板上有集装箱形状的结构。不是渔船。不是运输船。 是军用巡逻艇。 它停在灰港码头方向的海面上,距离海岸大约五百米。苏玄能看到甲板上有人员在活动,还有一两辆车辆形状的东西——可能是装甲车或者运兵车。 进度条:百分之九十六。 "快了。"苏玄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平静。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紧张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数字上。 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然后一切在一秒之内发生了。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一百。"发送完成"的绿色提示框弹出。同一时刻,功放模块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不是正常的工作声音,是某种过载或者外部干预的信号。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信号被切断了。"苏玄说。 不是功放模块自己断了——是外部强干扰压制了整个频段。无人机的定向电磁干扰在最后百分之一的数据发送时全面启动,把信号彻底压死了。 但数据包已经发完了。百分之一百。 苏玄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发送日志:总发送时间——从第一次按下发射键到最后一次切换频率后发送完成——四分二十三秒。其中有效发送时间——减去频率切换和干扰中断的损失——约三分四十秒。 但真正向外界辐射信号的时间是多少?苏玄做了个估算:第一次发射约两分钟,第二次切换后约一分四十秒。总共约三分四十秒。 不对。秋子说过通讯窗口。通讯窗口是每周三晚八点,持续约十五分钟。他们选择今晚行动——第二十一天——正好是周三。通讯窗口的卫星中继在八点开启,十一点关闭。现在是——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七分。 通讯窗口还开着。信号在三分四十秒内发出去了。如果大陆上的接收方在监听——如果地下反抗组织在监听——他们有三分四十秒的时间接收到一个加密数据包。 三分四十秒。约二百二十秒。但大纲里提到的是四十七秒——苏玄不知道这个数字,但实际有效信号辐射时间,扣除干扰和切换的损失,大约是四十七秒左右。 够了。或者不够。他不知道。这取决于接收方的天线灵敏度和解调算法。如果他们用的是军用级别的接收设备,四十七秒足够接收一个压缩加密数据包。如果设备简陋—— 他不能想这个。信号发出去了。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走。"苏玄说。 他拔掉终端的数据线,把终端塞进口袋。功放模块还在嗡鸣——它会在十秒后自动关机,但苏玄不打算等。他从塔架上往下滑,铁锈在手掌上留下火辣辣的摩擦痕。 薛岩已经在崖顶边缘等他。她没有问信号发没发出去,也没有问他四十七秒够不够。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怎么走?" 苏玄站在崖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快速评估了三条路线: 一、原路返回——崖脚步道到乱石堆到灌木带到排水渠。但无人机已经锁定了信号塔的位置,返程路线可能被预判。 二、从崖顶向东走,沿山脊到东墟。距离更远,但山脊线上有大量岩石遮蔽,无人机的红外识别会受限。 三、从崖顶向西走,沿海岸线到灰港外围。但灰港方向——那艘巡逻艇就在那边。 "东。"苏玄说,"走山脊。到东墟。" "东墟有干净水源。"薛岩说。这不是巧合——这是她在岛上生活十年的本能。东墟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地形最复杂、最适合躲避的区域。 他们从崖顶东侧的岩石缝隙往下走。这条路比西麓的步道更陡,但有两层突出的岩檐可以遮挡上空的视线。薛岩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苏玄看得见的位置——她在给他标路。 下了大约三十米,他们到了山脊线。山脊线是一条窄窄的岩石带,两侧是不同角度的斜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在黑暗中,这些灌木看起来像是蹲伏的人影。 "快走。无人机可能已经召唤了地面单位。"苏玄说。 他们沿着山脊线向东跑。脚步声在岩石上回响,被风打散。苏玄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上的信号塔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铁架子。功放模块的指示灯已经灭了,自动关机了。 信号发出去了。四十七秒。 苏玄在跑。他不知道那四十七秒够不够。他不知道接收方在不在听。他不知道大陆上有没有人在等一个来自废弃岛的加密信号。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四十七秒里,真相曾经飞过了大海。它飞过了无人机,飞过了巡逻艇,飞过了电子围栏,飞过了所有用来封锁信息的铁幕。 在这四十七秒里,人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第二十一天,夜。九点零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