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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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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在夜色里像一截断掉的肋骨。 苏玄和薛岩沿着北坡碎石带跑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石头松软,每一步都会往下滑半寸,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玄的呼吸已经很重了——他不是薛岩那种在岛上跑了十年的人,肺活量跟不上。但他没有减速。 薛岩在他前面三步远的位置。她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脚掌落地的位置总是选在最结实的石块上,像一只在暗处行走的猫。她的背包带断了,她把背包斜挎在肩上,用刀鞘压住,跑起来一点也不碍事。 "等一下。"苏玄弯腰撑住膝盖,喘了几口气。 薛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管理中心的方向。A楼的灯亮了更多窗户。有人在活动。 "无人机。"她说。 苏玄抬起头。夜空里什么都看不见——云层很厚,没有月光。但他知道无人机不一定需要月光。红外摄像头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捕捉人体热量,十二架无人机如果全部升空,覆盖范围能把整个北坡到鹰嘴崖之间的地带罩住。 "还没起飞。"他说,"组装完了不等于马上部署。他们需要先设定巡逻路线和识别参数——除非有人盯着实时画面。" "如果秋子权限被锁了,谁在操作?" "系统自动。安保升级预案里一定有预设的巡逻程序。但预设程序需要时间加载——从激活到实际升空,至少半小时到一小时。" 苏玄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七分。他们从通风井出来是八点二十三分,已经过了二十四分钟。如果安保预案在秋子权限被锁的同时激活——大约是八点十五分到八点二十分之间——那无人机的升空时间窗口是八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一刻。 可能已经起飞了。 "不能走开阔地带。"苏玄说,"走崖壁根。" 崖壁根部有一条约一米宽的阴影带,紧贴着山体。如果无人机从正上方俯拍,山体的热辐射会干扰红外识别——不是完全隐蔽,但能争取时间。苏玄从军方的经验里知道这一点:红外对比度在复杂热源环境下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他们贴着崖壁继续跑。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苏玄的衣服被通风井里的铁片刮了一道长口子,风灌进去,冷得像刀子在割。 跑了大约十分钟,薛岩突然停了。 "听。" 一个极轻的嗡鸣声。不是风,不是海浪——是一种均匀的、机械的、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 苏玄抬头。云层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移动。不是星星——星星不会以那种速度横向移动。那是无人机的夜间航行灯。 "已经起飞了。"他说。 "一架还是两架?" 苏玄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几秒。光点从东往西移动,速度匀称。然后他看到了第二个——在第一个后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同样的航向,同样的速度。 "两架。编队巡逻。高度目测两百到三百米。" "发现我们了吗?" "不确定。如果他们用红外广角扫描,崖壁根部是最难分辨的区域。但只要我们离开崖壁——" 话没说完,第一个光点突然改变了航向。它从西向转为西北向——朝着鹰嘴崖的方向飞过来了。 "它在走网格。"苏玄说,"标准的区域覆盖搜索模式。下一架会沿着平行的航线飞。他们在缩小范围。" "还有多远到鹰嘴崖?" 苏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从北坡碎石带到鹰嘴崖脚下,沿着崖壁根部走,大约还有一公里半。以他们现在的速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太慢了。"他说,"无人机十分钟之内就会飞到我们头顶。" "崖壁根往前八百米有一条旧排水渠。"薛岩说,"混凝土的,半埋在土里,能容一个人弯腰走。从排水渠出来直切山坡背面的灌木带,灌木带连着鹰嘴崖西麓的乱石堆。"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条排水渠的?" "在东墟住的第三年。我走过这条路线。" 苏玄没有再问。薛岩说走过,那就是走过。她对岛上地形的熟悉程度比任何地图都精确——那是用脚量出来的。 "走。" 他们加快了速度。八百米在碎石地上跑了大约六分钟。苏玄的膝盖开始发酸,脚踝在石头上扭了一下,但没伤到。薛岩在前面突然左拐,消失在崖壁的一个凹陷里。 苏玄跟过去。凹陷里是一条混凝土水渠,宽度大约八十厘米,深度半米左右,大部分被泥沙和碎石掩埋,但中间有一段能容人弯腰通过。薛岩已经钻进去了。 苏玄跟着钻。水渠里又窄又潮,头顶的混凝土面上长满了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脚下的泥很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两三厘米。 "低头。"薛岩在前面说。 水渠在一个地方被土块几乎堵死,只有不到半米的间隙。苏玄趴下来,像在通风井的管道里一样往前爬。泥水沾了他一身。 爬了大约五十米,水渠到了尽头。出口被灌木丛挡住了。薛岩用刀拨开灌木,先探出头看了看,然后钻了出去。 苏玄跟着出来。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灌木带里,前方是山坡背面,灌木连着乱石堆,乱石堆的尽头就是鹰嘴崖西麓。 头顶的嗡鸣声更近了。 "别动。"苏玄说。 两个人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一架无人机从他们头顶大约两百米的高度飞过去。苏玄能看到它的轮廓——十字形的机架,底部有一个球形的摄像头吊舱。航行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它飞过去之后,安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第二架出现了。这一架飞得更低,高度大约一百五十米。它在灌木带上方盘旋了一圈,像是在搜索什么。 苏玄的心跳很重。他能感觉到灌木丛里的细枝在戳他的手臂。薛岩蹲在他旁边,呼吸浅到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因为紧张——那是她准备行动的本能姿态。 第二架无人机盘旋了一圈之后,继续向东南方向飞走了。 "它们没有锁定我们。"苏玄低声说,"但搜索范围在缩小。第三轮巡逻会更密。" "那就别等第三轮。走。" 他们穿过灌木带,进入乱石堆。乱石堆的石头大如桌面,互相叠压形成天然的隧道和缝隙。在月光下这里可能是个不错的景观,但在黑暗中,每一步都有崴脚的风险。 薛岩在前面带路。她的速度没有减慢,脚步落点精准得像是在白天行走。苏玄跟着她的脚印走,尽量不踩到松动的石头。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了鹰嘴崖脚下。 鹰嘴崖是一块从山体伸出去的巨大岩体,形状像鹰嘴,悬空的部分下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大海。信号塔就在崖顶——一座十五米高的铁架塔,大部分结构还在,但顶部的天线和馈线已经被拆除了。 苏玄在崖脚的石缝里找到了秋子搬来的设备。四个蓄电池,两个功放模块,一副馈线。用防水布包着,塞在石缝深处。 "都在。"他说。 薛岩蹲在石缝旁边,检查了一下蓄电池的电量指示灯。四个都是绿色的——满电。 "够了。"她说,"两组电池串联,一个功放模块,馈线接塔架顶部的接口。发送一次需要多少时间?" 苏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功放模块启动需要预热大约三十秒。馈线连接和接口匹配需要两到三分钟。数据编码和载波调制——如果用U盘里的预制数据包,大约一分钟。发送——取决于数据量和信号强度,至少需要三十秒到一分钟。 "五到七分钟。"他说,"但首先得把东西搬上去。" 他抬头看着鹰嘴崖。从崖脚到崖顶,有一条旧步道——说是步道,其实是以前维护信号塔的人踩出来的碎石路,宽度不到半米,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在黑暗中搬着几十公斤的设备爬上去…… "我先上去查看接口。"薛岩说。 "你一个人上去?" "我比你轻,比你看得到。" 苏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薛岩已经把背包放下了,从里面抽出一条扁带——秋子从仓库找的登山扁带——系在腰上。 "你在这里组装。我把扁带放下来,你把设备系好,我拉上去。" 她说完就转身往步道上走了。苏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低头开始拆防水布。 他把四个蓄电池分成两组,用扁带系成两个包裹。两个功放模块用防水布裹好,馈线盘成一圈。总重量大约三十五公斤——分三趟搬运。 头顶上方传来薛岩的声音:"扁带放下来了。" 一条黑色的扁带从崖壁上方垂下来,末端的金属扣在风中晃荡。苏玄把第一组蓄电池系好,拉了三下扁带示意。扁带绷紧,缓慢地上升。 第一趟。第二趟。第三趟。 到第三趟的时候,苏玄的手指已经发僵了。海风在崖脚形成回旋气流,冷得像冰水浸泡。他把功放模块系上扁带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金属扣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扣好,拉了三下。 最后一件设备上去之后,他沿着步道往上爬。 步道比他想象的更难走。碎石在脚下滑动,岩壁上有水渗出来,湿漉漉的。他用手抓住岩壁上的凸起,一步一步往上挪。中间有一段路面的石头碎了,露出下面两米深的裂缝——如果踩空了,直接掉进裂缝里,至少断一条腿。 他绕过裂缝,继续往上。风越来越大。 到达崖顶的时候,薛岩已经在工作了。她蹲在信号塔底部,用多功能钳拧馈线的接口螺丝。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打在塔架的金属构件上。 "接口还完整。"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螺丝需要换——原来的锈死了。我用备用的。" 苏玄放下背包,开始组装功放模块。他把两个功放模块用螺栓固定在塔架的二层横杆上——高度大约三米——然后把馈线的下端接到功放模块的输出端口。馈线沿着塔架向上延伸,顶端接到天线接口。 "电池。"他说。 薛岩把两组蓄电池推过来。苏玄用电缆把它们串联——两个十二伏的电池串联得到二十四伏,功放模块的启动电压是二十四伏。正极接正极,负极接负极,最后一条总电缆从电池组接到功放模块的电源输入端。 "接线完成。"他说,"准备加电。"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档案室里的九箱技术卷宗、薛岩舱壁上的"你不该在这里"、秋子五年编造的电话内容、灰港广场上老刘问水时的眼神。这些不是记忆,是重量。他要把这些重量变成信号,变成电波,变成四十七秒——或者更短——的真相。 如果秋子能来,她有完整的数据编码能力。但秋子可能来不了了。 "我能编码。"苏玄说,"U盘里的数据是预制好的压缩包,我只需要加载载波调制参数。秋子留给我的参数表在备份USB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秋子给他的备份USB——一个小小的黑色塑料壳,里面是五年调查记录和信号发送所需的全部技术参数。 "但你不是技术人员。"薛岩说。 "我是战术分析师。军方通讯系统的基本操作是必修课。"他看着薛岩,"信号编码和发射的原理我懂。具体的参数调整——秋子留了操作手册在USB里,我看过一遍。" "一遍够吗?" "够。" 薛岩没有再说话。她把最后一条馈线接头拧紧,然后退开一步,让苏玄靠近功放模块的控制面板。 苏玄把USB插入他随身带的便携数据终端——一个巴掌大的旧设备,是秋子从仓库里找的。屏幕亮了。他翻到参数表,开始逐项输入:载波频率、调制方式、数据速率、发射功率、目标频段。 每一项输入都让他的手指更冷一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海风。 "参数输入完成。"他说,"数据包加载中。"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移动。U盘里的数据量不小——五年的运营记录、采集数据、人员档案、技术卷宗摘要——被压缩成一个加密的数据包。苏玄选择的加密方式是军用级别的频移键控调制,接收方需要相同的解调算法才能还原——大陆上的地下反抗组织应该具备这个能力。 "加载完成。"他说,"准备发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无人机暂时不在视线范围内,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飞。搜索范围在缩小。时间不多了。 "薛岩。" "嗯。" "如果发射过程中信号被定位——他们会在几分钟内派人来这里。我在塔顶操作,你负责撤离。听到我喊'走',你就走。不要回头。" 薛岩看着他。在崖顶的手电光里,她的眼睛比天空还黑。 "你呢?" "我发完就走。功放模块有自动断电功能——数据包发送完毕后十秒自动关机。我需要在关机前离开塔顶。" "如果来不及呢?" 苏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便携终端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开始爬塔架。 铁架在风中微微颤动。每一级横档都覆盖着锈蚀,手抓上去会留下红褐色的粉末。他爬到二层平台——功放模块固定在这里——把终端固定在横杆上,接好数据线。 "加电。" 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名字。不是任何人的名字——是他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个词:"知道"。 他按下了发射键。 功放模块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馈线在塔架里震颤,把信号从功放模块送到顶部天线,再从天线变成电波,向大陆方向扩散出去。 进度条开始走。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二。 "苏玄。"薛岩在下面说。 他探头往下看。薛岩站在塔架底部,脸朝着南方——管理中心的方向。 他听到了。引擎声。不是无人机的电机——是内燃机。船的引擎。 薛岩说:"有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