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在废弃工厂的第二个早晨被一阵金属撞击声吵醒。 他从地上坐起来，后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水泥地面在夜里会变得冰凉，即使铺了几层防水布也无济于事。窗户没有玻璃，风在夜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味。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灰港的广场上——如果一块被清理出来的水泥空地可以叫广场的话——大约二十个人围在一起，正在分什么东西。金属撞击声来自两个男人在争抢一个铁桶。 "那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放屁，你他妈昨天已经分过一份了！" 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一把推开另一个人，抢过铁桶转身就走。被推的人踉跄了几步，撞在一根钢管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人看了看，没人上前。 苏玄把这场景记在心里，下了楼。 老廖已经在广场边缘坐着了，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里面是浑浊的水。他看到苏玄，朝旁边挪了挪。 "睡得怎么样？" "可以。"苏玄在他旁边坐下，"每天都是这样分东西？" "差不多。"老廖喝了一口水，"岛上没有统一分配这回事。偶尔有人从外面弄到一批物资，就拿到广场上分。先到先得，力气大的多拿。大部分人靠种菜和捡废品活着。" "管理中心不管？" 老廖看了他一眼，"管理中心？他们管自己的。岛上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苏玄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没人确切知道。有人说十几个，有人说几十个。他们有电、有武器、有通讯设备。偶尔会有无人机从北边飞过来巡查一圈，不搭理我们。" "有电意味着有发电设施。通讯设备意味着和大陆有联系。"苏玄自言自语般地说。 老廖转头看他，"你这脑子确实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苏玄没理这个评价。他站起来，朝聚落四周走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把灰港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聚落的面积大约有两万平方米，由三座废弃厂房和若干附属建筑组成。北面是一道倒塌了一半的围墙，南面是码头方向的碎石路，东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西面是海岸线。 防御能力几乎为零。任何一个方向都可以轻易渗透进来。如果有人想劫掠灰港，不需要太多人，二十个武装的就够了。 他同时注意到了资源的分布。聚落里有一个勉强能用的雨水收集系统，但储水能力很有限——大约只够两天的基本用水。发电装置只有一套，用汽车蓄电池驱动，电量仅供照明和偶尔的通讯设备充电。食物来源主要是废墟中搜刮的罐头、少量自种的蔬菜和偶尔捕到的鱼。 苏玄在一个旧车间的屋顶上停下来，蹲下来看整个聚落的全貌。他用手在灰尘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标注出入口、水源、发电装置和人员密集区的位置。 "你在画什么？" 苏玄抬头。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站在屋顶边缘，警惕地看着他。 "地图。"苏玄说。 "画地图干什么？" "了解地形。" 年轻人盯了他几秒，"你是新来的？" "昨天到的。" "以前干什么？" "战术分析。"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敬佩，而是一种复杂的警惕——像是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的人可能比看起来危险得多。他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苏玄没在意。他继续完善他的地图。 中午时分，老廖找到了他。 "你跑了一上午？"老廖递给他半条烤鱼——不知道什么品种，肉是灰白色的，闻起来有股怪味。 苏玄接过来，撕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不好，但蛋白质就是蛋白质。 "灰港的水源在哪儿？"他问。 "主要靠雨水收集。东边有一条小溪，但水质不好，喝了容易拉肚子。" "小溪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岛中心的山上流下来的。经过北边那片区域。"老廖说"北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管理中心所在的区域。" "对。所以水质差——不知道他们在北边干什么，反正渗到水里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玄把鱼骨头放在一边，擦了擦手。"老廖，你在这里三年了。有没有人成功离开过这座岛？" 老廖沉默了很久。 "有过两个人。一个是从码头偷了一条小船走的，后来被冲回来了——尸体。另一个往北走，想穿过管理中心去找岛的另一面的码头。" "结果？" "没回来。连尸体都没找到。" 苏玄点了点头。他把目光投向北方——从灰港能看到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蓝色。 "管理中心在山的哪一侧？" "北坡。面朝大海的那一面。"老廖顿了顿，"你不会是想——" "不是现在。"苏玄打断了他，"我需要更多信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灰港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更脆弱。三百人挤在两万平方米的废墟里，没有防御体系，没有稳定的资源供给，没有组织结构。唯一的信息来源是口耳相传的传闻和三年前的旧记忆。 这不是一个聚落。这是一个待宰的羊群。 而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这个羊群不会在他搞清楚状况之前就被人宰了。 "老廖，"苏玄说，"灰港有没有人能打架的？" "能打？" "能战斗的。不管以前干什么的，能拿武器站在防线上的。" 老廖想了想，"铁牙那帮人能打。但他们是一群土匪，靠抢劫其他聚落过活。跟他们合作，等于引狼入室。" "还有呢？" "东墟那边传说有个女人，一个人住在废墟里。据说身手很好，连变异犬都能杀。但没人见过她长什么样。" 苏玄把这个信息存了起来。东墟。一个女人。变异犬。 "还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 老廖张了张嘴，又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不确定是真是假。" "说。" "有人说……晚上在北边能看到光。地下的光。不是管理中心建筑里的灯光，是从地面裂缝里透出来的，蓝白色的光。" 蓝白色的光。苏玄在脑子里搜索——什么设施会产生蓝白色的地面透光？地下照明系统，高强度LED或荧光灯管，功率不低。这意味着地下有大型设施在运转。 "多频繁？" "不固定。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有，有时候一两个月看不到。" 苏玄没再问下去。他回到自己的隔间，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开始构建他脑中的模型。 废弃岛不是地图上的空白。它是一个被精心隐藏的东西。空白本身就是答案——不是没有信息，而是信息被刻意抹去了。 那座管理中心不是看守所。一个看守所不需要隐藏在地图上。它是一个有独立电力、通讯能力和地下设施的综合体。如果它的功能是看管流放者，它应该建在流放者聚居地附近。但它建在岛的北坡，面朝大海，背对聚落。 它在看的不是流放者。它在看别的什么。 或者——它在生产什么。 苏玄闭着眼睛，把所有已知信息排列在一起。地图空白、快乐添加剂、失败者流放、管理中心、地下设施、蓝白色的光。 一个假设在他脑中成型。但他暂时没有证据，也没有足够的情报去验证。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活下来，搜集信息。 他睁开眼睛，从布袋里拿出多功能刀，在窗框上刻了第二道竖线。 第二天。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灰港的居民开始缩回各自的角落。远处北方的山脉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苏玄看着那道剪影，心里知道答案在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答案会改变他对一切的理解——包括他自己被送到这里的原因。 夜晚降临。灰港的灯火稀疏而昏暗，像一群苟延残喘的萤火虫。苏玄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北方。 十一点左右——他凭月亮的位置估算的——北方山脚下的地面上，真的亮起了光。 蓝白色的光。从地面裂缝中渗出来，像大地睁开了一只冰冷的眼睛。 苏玄看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老廖说的是真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他记下了光源的位置和大致亮度。然后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还有第二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