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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薛岩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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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窗口在晚上八点准时打开。 苏玄坐在管理中心A楼的通讯室里,看秋子操作。整套流程比他想象的简陋:一台加密短波电台,连着 modification 过的军用天线,带宽只够语音和极小数据包。秋子先向上级发送每周例行报告——苏玄看到了,那份报告她前几天就写好了,内容是编造的,用词枯燥到像气象预报:"S-847行为稳定,灰港社区凝聚力维持基线水平,东墟方向无异常。建议维持当前参数。" 然后是通讯延迟。秋子趁电台回波间隙,把一张手写的查询指令塞进数据流,伪装成传输校验码。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要等回波。"秋子说,"如果运气好,后天晚上能收到反馈。" 苏玄点头。他没有问"如果运气不好"是什么意思。在体制的机器里,运气不好的意思永远只有一个。 从通讯室出来的时候,薛岩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们。她看上去比平时更沉默,眼睛里有一种苏玄读不出的东西——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人在跳崖之前检查绳扣的表情。 "走。"她说,"去零号区。" 苏玄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十分,离风门开启还有五个小时。但薛岩显然不是要等风门。 "不是下去。"薛岩说,"是旁边。零号区的旧生活区,从C楼B2能进。不用等风门。" 秋子看了薛岩一眼。薛岩没有看她。 --- C楼的B2层,苏玄来过两次。一次是第一次潜入管理中心时,在加工车间看到了那些反应釜。第二次是跟着薛岩穿过旧通道,看到了培养舱区域。但薛岩带他拐进了通道尽头一扇他从没注意过的门。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短坡,坡底是另一条走廊。走廊比上面那些行政楼层窄,天花板也矮,两侧是一排排的铁门,每扇门上有个巴掌大的观察窗。走廊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有几根已经坏了,明一段暗一段。 苏玄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们的住处。"薛岩说。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听起来比平时小,像被墙壁吸走了一半。"X系列实验体的生活区。B3层。" 她走到第三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编号被刮掉了,但旁边墙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7"。 "我的。" 她推开门。 房间大约六平米。一张焊死在墙上的铁床,一个不锈钢马桶,一张折叠桌,桌上钉着一盏台灯。墙角有个塑料箱子,盖子开着,里面是叠好的旧衣服。铁床的护栏上有磨痕,是金属被反复摩擦留下的——苏玄看过那种痕迹,在培养舱的内壁上。 薛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像是在看别人的房间。 "我在这儿住了十年。"她说,"从出生到逃走。" 苏玄没有催她。他把折叠桌旁的椅子拉开——椅子也是焊死的——坐下来,背靠着墙,给她一个不面对面的角度。他懂得有些话需要对着空气说。 薛岩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坏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你看到X-007的舱体了。"她终于开口,"上面写着'批次三,存活'。" 苏玄点头。 "批次一是最早的。二十九年前,零号区刚建成的时候,他们用了一批准育培养体。十六个。编号X-001到X-016。"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批次一的成活率很低。十六个里面活了四个,活到三岁的只有两个。档案上写的原因是'矿脉辐射剂量未校准,载体培养基配比尚在优化'。" "批次二在批次一开始后五年。二十个。编号X-017到X-036。这批调高了蓝辉石微粒的浓度,成活率好一些,但情绪反应指标不达标——产物浓度太低,没有商业价值。他们把十六个活下来的转入了'常规流放者'序列,混进了灰港。" 苏玄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那意味着灰港里有人——可能老廖认识的人,可能他自己见过的人——曾经是零号区的实验体,被淘汰后扔进了普通流放者的池子。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批次三是十一年后。第三批培育用了改良配方和更精确的辐射屏蔽。"薛岩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八个。X-001到X-008。重新编号。" "重新编号。"苏玄重复了一遍。 "对。所以X-001到X-008有两套。批次一的X-001死了。我的编号是X-007,批次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条形码,"这个纹身是他们打上去的。不是墨水,是矿粉灼烧。蓝辉石粉末用激光打进皮肤,不会褪色,在紫外线下会发光。扫描条形码就能调出实验体的全部数据。" 她把手臂抬起来,在台灯下转了转。条形码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蓝。 苏玄曾经见过这个纹身无数次。第一次是在东墟,薛岩杀完变异犬回头看他的时候,左臂的袖口翻上去,露出一截。他当时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纹身。但他没有问。后来在管理中心暗门,薛岩用磁卡刷开门禁,他看到了完整的编号。他也没有问。他等了这么久,等的是她自己开口。 "你问过我一件事。"薛岩说,"在东墟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岛上活十年,为什么不去找别的聚落。我当时没回答你。" 苏玄记得。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答案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人活在一起。"薛岩说,"我不知道人在不挨针、不被采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饿了自己找东西吃、冷了自己找布裹、有人对你好是因为他想对你好而不是因为他在观察你的反应——这些事情我不知道。我十五岁从这扇门走出去,在那之前,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被推醒、吃饭、进舱、被刺激、被采集、推回来、睡。十年。每天。"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苏玄注意到她的呼吸变浅了。这是身体的反应,不是情绪的。十五年的实验生涯教会了她用呼吸控制情绪,因为情绪失控意味着更高的采集效率,意味着她会被加码刺激。她连呼吸都被训练成了防御机制。 "舱里是什么感觉?"苏玄问。他极少主动追问,但这个问题他需要知道答案。 薛岩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在犹豫怎么说一件没有语言可以对应的事。 "你知道什么叫'被提取'吗?"她反问。 苏玄摇头。 "他们把电极贴在你的脊柱和太阳穴上,然后给你看东西。"她说,"画面、声音、有时候是气味。都是坏的。有人哭喊的画面,有小孩被伤害的声音,有把你最怕的东西放大的合成影像。你的身体会反应——心跳加快,出汗,肌肉痉挛,肾上腺素飙升。然后机器从你的颈动脉抽取血样,从你的脊椎抽取脑脊液。那些液体里含有高浓度的情绪反应产物。" "每次多久?" "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看当天的指标。"薛岩说,"最开始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叫。后来不叫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叫会消耗额外的情绪能量,他们发现叫的时候产物浓度更高,就会延长采集时间。所以不叫是一种自我保护。你明白吗?连哭都变成了他们可以利用的东西。我只能学会不哭。" 苏玄没有说话。 "我不记得我妈妈。"薛岩继续说,"我没有妈妈。批次三是基因筛选培育的,体外合成胚胎,人工子宫培养到七个月,然后移出来。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八岁的时候偷看到了自己的档案。档案上写着'供体基因组合:S级情绪反应个体基因库交叉配对,批次编号X-007-G3'。" 她停了一下。 "我给自己取名字是在逃出来之后。"她说,"薛岩。薛是我从舱壁上看到的第一个字——有人用指甲在舱壁的漆皮上刻了一个'薛'字,可能是批次一的人,我不知道。岩是因为我喜欢石头。石头不会叫,不会哭,不会被提取。我想变成石头。"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苏玄坐着没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面用拳头慢慢捶。 "你逃出来的时候十五岁。"他说。这不是问句。 "十五岁零三个月。"薛岩说,"那天是月度精炼日。凌晨两点,所有设备切到精炼模式,舱体的监控有一个四分钟的盲区——精炼启动时系统会重新校准传感器。我知道这个盲区是因为我数过,数了三年。" "三年。" "对。我十二岁开始数,数了三年,确定那个盲区是稳定的。四分钟,不多不少。四分钟够我从舱里出来,穿过通道,到通风井。" 苏玄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从培养舱的约束带里挣出来,光着脚在蓝色的光里跑,身后是她全部的童年。 "跑的时候被发现了?"他问。 "没有。"薛岩说,"但摔了。通风井的内壁有蓝矿粉尘,很滑。我摔了两层,手臂断了。"她动了动左臂,就是有纹身的那条,"这里。骨头断了以后自己长好的,没正过骨,所以你看这里有个角度。" 她把左臂伸直,手腕到肘关节之间有一个细微但可以看出的偏转角度。苏玄以前注意到过,以为是旧伤,现在知道了来历。 "断了还在跑?" "不跑就回去了。"薛岩说,"回去的话,断裂的骨头会被记录成'采集导致的物理损伤',然后他们会在下次精修时调整参数,确保不再发生——不是因为关心我,是因为断骨恢复期间产物浓度会下降。你看,他们的每一步都是成本核算。" 她转过身来,面对苏玄。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你问我为什么信任你。"她说,"我信任你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你在看那些档案的时候,手在抖。我见过很多人手抖——实验体被刺激到手抖,研究员疲劳到手抖。但你是愤怒到手抖。这种愤怒我在零号区见过一次。" "谁?" "陈四海。" 苏玄一愣。老廖提过这个名字。二十三年前,东部矿洞凿穿竖井,陈四海是第三个下去的人,没有回来。 "陈四海不是流放者。"薛岩说,"他是零号区的研究员。他的名字不在流放档案里,因为在系统里他从来不存在。他是批次一和批次二之间的过渡期研究员,负责优化采集参数。" "你怎么知道他?" "他在我的舱壁上刻了那个'薛'字。"薛岩说,"不是随手的涂鸦。他每天经过我的舱,都会在上面刻一笔。'薛'字十七画,他刻了十七天。我知道这个字是因为我数了十七天的笔画。后来他被调走了,调走之前,他用指甲在我的舱体外面刻了一行小字。" "写了什么?" "'你不该在这里。'"薛岩说,"五个字。" 苏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就去了东部矿洞?" "我不知道他怎么去的东部。我只知道他走了。后来我长大了,在废墟里找到过东部矿洞的遗址,洞口炸塌了,里面有人凿过的痕迹。"薛岩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试图从另一个方向找到零号区。但我知道他没有回来。" 苏玄从口袋里摸出老廖给他的那个黄铜哨子。哨子上有磨痕和铜绿,老廖说这是陈四海的遗物。现在这个遗物和那个在舱壁上刻字的人连上了。 "老廖不知道陈四海是研究员。"苏玄说。 "老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薛岩说,"但他知道陈四海是个好人。这一点他没看错。" 苏玄把哨子收好。他看着这间六平米的房间,试图把薛岩描述的那些年放进这个空间里。一张铁床,一个马桶,一张桌子。十五年的日日夜夜。每天被推醒,被喂食,被推进舱,被刺激,被采集,被推回来。唯一的色彩是舱壁上一个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和一行小字。 "你逃出来之后呢?"他问。 "在东墟住了三年。"薛岩说,"什么都不懂。不会生火,不会找水,不会跟人说话。头半年差点死了三次——两次是变异犬,一次是冬天。后来学会了。学得很快,因为不学就死。" "学得快是你的天赋。" "不是天赋。"薛岩说,"是恐惧。在零号区,不学会的东西只有一样:不乖。不乖的后果是加码刺激。所以我的脑子被训练成了一台学习机器——任何新信息,我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处理完并做出最优反应。这不是聪明,这是应激。跟你分析战术是一样的道理。你也是被训练出来的。" 苏玄想了想,承认她说得对。他的战术分析能力,追根溯源,也是在压力下被淬炼出来的。只是他的压力来自军方的训练和体制的逼仄,而她的压力来自一座地下的地狱。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苏玄问。 这是他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薛岩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房间,在铁床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床架上的磨痕。那些磨痕是她的指甲留下的,和舱壁上的划痕同一个角度。 "因为你需要知道我是什么。"她说,"不是'我是谁'——是什么。你马上要做一个大计划,这个计划需要我,需要我的能力,需要我回到这个地方。你心里会有一个判断:薛岩能行,她在这长大的,她不怕。" 她抬起头看他。 "我怕。"她说,"我怕得要死。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些,因为如果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你就不知道你能要求我做什么。你不能在不知道一把刀的来历的情况下,就把它拔出鞘。" 苏玄看着她蹲在铁床边的样子。灯光照着她的短发,照着她左臂上那条蓝色的条形码,照着她手指下面那些十五年前留下的指甲划痕。她不是在诉说创伤,她是在提交一份装备清单。她在告诉他这把刀的材质、锻造工艺、使用痕迹和极限承重。 "薛岩。"苏玄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 "你说的那些——'你是什么',我听完了。"他说,"我的判断是:你是一个从出生就被当工具的人,花了十年学会当人,然后主动回到当工具的地方,为了帮一群不认识的人。这不是'是什么'的问题。这是'选择当什么'的问题。" 薛岩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水面上一个不易察觉的涟漪。 "而且你弄错了一件事。"苏玄说,"你不是刀。刀不会自己决定回鞘里去。你是握刀的人。只不过这把刀是你自己。" 薛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苏玄注意到她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点。 "走吧。"她说,"你那个大计划,该谈了。" 他们从B3的旧生活区出来,沿着走廊往上走。经过B2的加工车间时,苏玄看到那三台还在运转的反应釜在蓝光里嗡嗡作响。他停下脚步,看了它们几秒钟。 "这些,"他说,"都要停。" 薛岩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也停了一拍。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出了C楼。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冲散了身上沾的地下空气。头顶的星星很密,月亮还没升起来,北坡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苏玄知道,在这头巨兽的肚子里,有三台反应釜还在转,有两百个培养舱还亮着蓝光,有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舱壁上刻着十七画的字和五个字的遗言。 这些东西,都要停。 "今晚回去休息。"他说,"明天,叫上秋子。" "你打算怎么说服她?"薛岩问。 "不用说服。"苏玄说,"她比我们更想停掉这些东西。我只需要给她一个能停的方法。" 他们沿着北坡的小路往南走,回灰港。走了大约一百米,薛岩忽然停下来。 "苏玄。" "嗯。" "舱壁上那行字——'你不该在这里'。"她说,"我后来加了一句。" 苏玄看着她。 "我加的是——'但我在了。'"她说,"然后我在下面又刻了一行:'所以我走。'" 她没有等苏玄回应,转身继续走了。苏玄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上。 第十五天,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