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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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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灰港的第一件事,苏玄睡了四个小时。 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累——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不会有完整的睡眠。战术分析师的习惯:在行动间隙强制休整,把身体当作装备来维护。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老廖坐在门口修一张渔网,看见他出来,手上的活没停。 "北边怎么样?"老廖问。 "有电。"苏玄说。 老廖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穿梭。"有电,就是有人。有人,就是有主。"他把一个线结咬断,"这岛上的事,我猜了二十多年。你去了三天,回来就俩字。"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这把年纪,危险早就不新鲜了。"老廖抬起头,"我就问一句——那边的人,是管我们的,还是养我们的?" 苏玄看着老廖。这个问题问得太准了,准到不像随口一问。岛上活得久的人未必知道真相,但他们的直觉是几十年喂出来的。 "都是。"苏玄说。 老廖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把渔网抖开,对着光看了看网眼。"晚上有鱼汤。你要出门的话,先喝了再走。" 苏玄确实要出门。 U盘在他口袋里放了一整天。五年的运营数据、采集记录、通讯日志——足以钉死整个废弃岛计划的证据。但有一个问题:岛上没有任何设备能读取它。灰港没有电脑,废墟区没有电力,唯一能插上这个U盘的地方,是管理中心。 苏玄在下午就想明白了这一层。秋子给他的不是数据,是数据的"所有权"——想使用它,就必须回到她的地盘。这个女人在体制里干了五年,学会了体制最核心的技能:给你东西的同时,给你一条离不开她的理由。 他不反感这个设计。相反,这让他对秋子的评估上调了一档。蠢人的忠诚不可靠,聪明人的利益才可靠。 天黑之后,他和薛岩第三次向北。 这一次不用翻围栏。秋子给了他们一条路线——从东侧排水渠进入,沿着一段监控探头五年前就损坏的墙根走到C楼后门。她在图上标注得很细,连每一段路的通过时间都写了。 "她故意不报修那些摄像头。"路上薛岩说。 "嗯。五年了,一直留着这条盲区。"苏玄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或者这条路就是给猎物准备的。" "也有可能。"苏玄不否认,"所以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我两个小时没出来,你不要进来救我——去灰港,把老廖他们往东边撤。" 薛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刀换到了左手。 密室在B1的最里面,门上挂着"档案备份室"的牌子。屋里堆着蒙灰的纸箱,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终端机,屏幕还是凸面的。秋子已经在里面等着,桌上放着一壶热水,两个杯子。 "你倒杯水的功夫,我可以在里面下三种药。"苏玄在她对面坐下,"所以这壶水是给你自己倒的。" "我知道。"秋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这样你至少能确认水没问题。" 苏玄把U盘插进终端。 文件目录展开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五年的重量。上千个文件夹,按月归档,命名规范得像一个模范公务员的桌面。采集量周报、人员变动记录、物资投放清单、通讯日志——每一个文件都是罪证,每一个文件也都是秋子亲手制作的。 她记录自己的罪,记录了五年。 苏玄从通讯日志开始看。他看得很快,但不漏关键字段。 先看出来的是节奏。大陆方面的指令有一种稳定的韵律:每季度一次配额调整,每半年一次"运营评估",每年一次人员轮换建议。五年二十个季度,采集配额上调了十一次,下调零次。曲线平滑得像一条计划好的斜坡——没有意外,没有波动,没有哪怕一次"够了"。这不是管理一座监狱的方式,这是经营一座矿山的方式。矿山不会问矿石的感受,只会问品位和产量。 然后是物资投放清单。苏玄把最近一年的投放量和灰港的实际人口对了一遍,很快看出了门道:食物投放量精确地卡在一个位置——比饿死线高百分之二十,比吃饱线低百分之三十。永远饿不死,也永远吃不饱。清单的备注栏里写着依据:"轻度持续性匮乏有利于维持基线焦虑水平。" 连饥饿都是配方的一部分。灰港每一个人清晨醒来时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是海对面某个营养学家计算出来的。 半个小时后,他停在一份三个月前的指令上。 "第七观察期启动。批准适度提高环境压力参数。"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秋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环境压力——就是让岛上更难活。水里的采集介质浓度上调百分之十五,物资投放减少一成,然后……授权铁牙扩大活动范围。" "目的?" "提高产量。"秋子看着屏幕,"痛苦浓度和产物纯度正相关。这是他们文件里的原话。" 苏玄没说话。他想起灰港变白的水,想起夜袭里死掉的人,想起老廖肩膀上的伤。那些不是灾难,是参数。有人坐在海对面的办公室里,把一座岛的苦难当成一个可以旋转的旋钮。 他又打开了人员档案的目录。按流放批次排列,八百多个名字。他找到了老廖的档案——真名廖长海,第二批流放者,入岛二十六年。类别标注:长期稳定低产个体。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社区凝聚节点,对聚落情绪稳定有正向作用,建议保留。 建议保留。 苏玄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老廖的鱼汤、老廖的谚语、老廖修了二十年的渔网——在这套系统的账本上,都折算成了一条备注:这个老头有利于维持产能,所以让他活着。 "你每个月都要给他们写报告。"苏玄说。 "每周。"秋子纠正,"周三晚上的通讯,一半是数据,一半是我的观察报告。包括你。" "你怎么写我的?" 秋子调出最近一份周报的草稿。观察对象S-847:仍在灰港聚落活动,参与日常劳作,与本地居民建立初步协作关系,未见异常行为。 "三天前你们就进了管理中心。"她说,"这份报告里没有。上一份里也没有你们去过档案室。我已经替你们做了两周的伪证——苏玄,从你翻进围栏那天起,我们就已经绑在一起了。这不是从今晚开始的。" 苏玄看着那份措辞平庸的假报告。写假报告比写真报告难——每一个字都要平淡得恰到好处,平淡到审阅的人不会多看一眼。五年里她到底写了多少这样的东西,他不想问了。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看。"秋子调出另一份文件,"能源记录。" 图表上,每个月都有一根刺一样的峰值,扎在同一个日期上。 "每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到五点。"秋子说,"全岛供电系统满负荷。我查过所有地面设施的用电记录,加起来不到这个峰值的三分之一。剩下的电,去了下面。" "下一个十七号是哪天?" "三天后。" 苏玄把这个日期记下。三天后的凌晨,还有——他核对了一下通讯日志的规律——三天后的晚上八点,例行通讯窗口。同一天。 "现在谈交易。"苏玄靠回椅背,"你要什么,我要什么,说清楚。" 秋子放下杯子。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下次通讯的时候,在数据包里夹一段查询指令。查一个人的现状——民政系统的在册状态、居住登记、医疗记录,什么都行。" "秋晴。" "五年了。"秋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他们每半年给我一句'她很好'。一句话,五个字,没有照片,没有通话,没有任何证明。我甚至不知道她还——"她停住,把那个字咽了回去,"我需要知道她的真实状态。这是我配合你的前提,也是我这五年没疯掉的原因。" "夹带指令会被审计发现。" "会。所以我自己不敢做。"秋子直视他,"但你是战术分析师。你们这种人擅长把一次进攻伪装成一次事故。" 苏玄想了想。"可以做。把查询指令拆碎,混进例行数据包的校验冗余里,让它看起来像传输错误产生的乱码。对面的系统会自动纠错、自动执行、自动返回——审计日志上只会留下一次'数据包异常,已修复'。" "成功率?" "取决于审计机制。"苏玄说,"你们的通讯日志多久被人工复核一次?" "抽查。大约每十次通讯抽一次,抽中的话逐包核对。" "那就是七成。"苏玄心算完毕,"数据包异常在你们的日志里常见吗?" "海底光缆老化,每个月总有几次误码重传。" "很好。常见的异常最安全。我会让这次'异常'跟过去的误码记录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错误类型,同样的重传次数,同样的修复耗时。审计员看到熟悉的东西不会多想,人只警惕陌生的错误。"苏玄看着她,"剩下三成里,两成是查不到结果,一成是被人工复核发现。被发现的话,第一个暴露的是你。" "我知道。"秋子说,"我赌了。" "你想清楚。查询指令一旦发出,就有一条从设备指向你的线。他们顺着线找过来,不会审判你——你见过他们怎么处理知道得太多的人。" "苏玄。"秋子打断他,"五年前我坐船来这座岛的时候,行李里带了一瓶安眠药,一整瓶。我告诉自己,哪天实在撑不住了,就用它。"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上个月我把它倒进海里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你们来了。人有了想做的事,就舍不得死了。这个险我不是今天才决定冒的,我准备了五年。" "那我说我的条件。"苏玄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地图室的完整权限,我要岛上所有的图纸,包括地质勘探图。第二,仓库物资——抗生素、止痛药、净水药剂,分三批送到灰港,用你们正常物资投放的名义,不能让人看出异常。第三,通讯窗口那天,我要在现场,完整看一遍流程——设备、协议、时序,每一步。" "第三条是为了以后自己用。"秋子说。这不是疑问句。 "对。" "好。"秋子没有讨价还价,"三条都答应。" 答应得太快了。苏玄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不问我以后要用通讯设备做什么?" "把真相发出去。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秋子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温度,"苏玄,我们不用互相试探这个。你要炸的那口锅,我在里面煮了五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替我跟薛岩说一声。不是道歉——我知道道歉没有用。就说,B2那些舱体的维护预算,我五年里砍了四次。现在还在运转的只剩三台。我做不到关掉它们,权限不够,但我让它们坏得快一点。" "这话你应该自己对她说。" "她不会听我说完一句完整的话。"秋子说,"你转达,她至少会听完。" 从管理中心出来的时候,是后半夜。 薛岩从排水渠边的阴影里站起来,和他并肩往南走。走了很长一段,她开口。 "谈成了?" "谈成了。" "她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有钩子。"薛岩说,"数据要用她的机器读,物资要走她的渠道送,通讯要用她的权限开。你拿得越多,被她拴得越紧。" "我知道。"苏玄说,"鱼也知道钩子在哪。问题是,饵是真的。" 薛岩偏过头看他。 "她需要我们成功,她妹妹才有机会。我们需要她的资源,计划才能启动。这不是信任,是三条绳子拧在一起——谁松手,谁先掉下去。"苏玄望着前方灰港方向稀疏的火光,"最结实的同盟不是同心,是同罪。" "你说话越来越像她了。"薛岩说。 "是她说话像我。" 薛岩很轻地哼了一声。在她这里,这已经算是笑了。 又走了一段,苏玄想起另一件事。 "她托我带句话给你。" 薛岩的脚步没有变化,但苏玄看见她的肩线绷了一下。 "B2那些培养舱的维护预算,她五年里砍了四次。现在还在转的只剩三台。她说她关不掉它们,权限不够,但她让它们坏得快一点。" 薛岩走了很久没有说话。碎石在两人脚下响,远处有夜鸟掠过废墟的轮廓。 "四次。"她终于开口。 "嗯。" "我在那些舱里躺了十二年。"薛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每一次躺进去之前,都有人检查设备。垫圈、管路、电极,一样一样查。那时候我想,他们对机器真好。"她顿了顿,"你告诉她,砍预算不算赎罪。等哪天那三台也停了,我再考虑听她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我会转达。" "但是——"薛岩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让她省着点她那点良心。后面的路长,用得上。" 苏玄侧头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已经不是拒绝了,是另一种形式的接纳——薛岩式的,包着刺的。 回到灰港,天边泛起灰白。老廖的鱼汤在炉子上温着,没人动过。 第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