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山坡的一块背风处坐下来。苏玄选了这个位置——三面有岩石遮挡，只有一个方向可以接近，视野能覆盖通往管理中心的小路。习惯性的战术选择，即使在谈判时也不会放下。 秋子坐在他对面两米处。薛岩站在侧面，刀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进一步出鞘。她的位置恰好在秋子的视线死角——如果秋子有任何异动，薛岩能在两秒内制服她。 苏玄评估过这个布局后才开口。 "你说你是管理中心负责人。" "实际管理者。名义上的负责人是大陆那边的人，我连面都没见过。"秋子的声音平稳，但苏玄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长期睡眠不足。手指有轻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紧张。"我到这里五年了。日常运营、人员管理、数据汇报——都是我的事。" "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因为你们在档案室看到的东西——我看了五年的东西。"秋子直视苏玄，"我需要有人知道这些。需要有人做点什么。" "你是体制的人。" "我是被体制安排到这里的人。"秋子的语气微微加重，"这不一样。苏玄，你的档案我看过。你是C级流放者——思想偏离。你被送到这里是因为你质疑了添加剂。我呢？我是民政局的高级公务员，因为工作能力太强被'提拔'到这个岗位。上任前一天才知道——我妹妹秋晴被'保护性看管'了。" 她的声音在说"保护性看管"时有一瞬间的裂痕。 "他们告诉你，好好干，妹妹就安全。" "是。"秋子没有否认，"所以我干了五年。每天看着那些数据——采集量、品质等级、效率优化建议。我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是八百多个人的一生。是薛岩的十五年。" 薛岩的刀又出鞘了一寸。 "别提我的名字。"薛岩说。 秋子转向薛岩，表情复杂。"X-007——" "我说别提。" 秋子闭上了嘴。过了几秒，她重新转向苏玄。"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没必要信任我。但你需要我。" "需要你什么？" "信息。管理中心内部的结构、安保系统、通讯设备的操作方法。你想把真相传出去，对不对？信号塔被毁了，但管理中心的通讯设备还能用——只不过需要我的权限。" 苏玄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评估。 秋子提供的东西正是他最需要的——通讯设备和内部权限。但这个"需要"太完美了。一个在体制内工作了五年的管理者，突然主动找上两个潜入设施的入侵者，提供最关键的帮助。这要么是真的，要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在监控室看了我们一整夜，却没有触发警报。"苏玄说，"如果你是忠诚的执行者，我们进入管理中心的那一刻警报就该响了。你没有。这意味着你早就在等一个机会。" "是的。"秋子没有犹豫，"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有能力行动的人。这个岛上大部分人只想活着，不想——或者不敢——反抗。但你不一样。你是战术分析师，你有能力评估局势和制定计划。而且你有一个优势——你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岛。" 苏玄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你也不在乎？"他问秋子。 秋子沉默了一下。"我在乎我妹妹。" "如果事情暴露，你妹妹会怎样？" "我不知道。"秋子第一次在声音里流露出脆弱，"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她会一直被扣着。而我——我会继续在这个岛上当狱卒，直到我老死或者被替换。" 苏玄看向薛岩。薛岩一直保持沉默，但她收刀了——不是信任的信号，而是"我在听"的信号。 "薛岩，你怎么看？" 薛岩看着秋子。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视持续了很长时间。 "她在说真话。"薛岩最终说，"至少大部分是。她的恐惧反应是真的——手在抖，瞳孔在放大，呼吸频率偏高。她不是来设局的。" 苏玄挑了下眉。薛岩刚才做了他没做到的事——通过观察生理反应判断真伪。这不是普通人的技能，这是实验体的特殊能力——长期被当作情绪采集对象的薛岩，对他人情绪和生理状态的感知远超常人。 "好。"苏玄做了一个决定，"秋子，我需要你提供三样东西。" "说。" "第一，管理中心完整的地形图，包括地下所有楼层。第二，通讯设备的操作流程和权限代码。第三，管理中心与大陆之间的通讯时间表——什么时候通讯、通讯内容是什么、有没有固定的窗口期。" 秋子点头。"前两个没问题。第三个——通讯是每周一次，固定在周三晚上八点。每次通讯约十五分钟，内容是数据传输和简报汇报。下一次通讯是四天后。" "四天。"苏玄在心里计算。四天时间足够他回到灰港、整理信息、制定计划。 "还有一件事。"秋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旧的，外壳磨损，"这里面有过去五年的所有运营数据。采集记录、人员档案、通讯日志。我一直在备份。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上。" 她把U盘递向苏玄。 苏玄没有立刻接。"你在用这个做投名状。" "是。"秋子毫不掩饰，"我需要你相信我是认真的。U盘里的数据如果传出去，足以证明废弃岛的全部罪行。这是我的命——也是我妹妹的命。我把它交给你，等于把我和我妹妹的命交给你。" 苏玄看着那个U盘。 他接了过来。 "这不是信任。"他说，"这是风险评估。你给了我足够大的筹码，让我相信背叛你的成本高于合作。" 秋子苦笑了一下。"你说话真不好听。但没错。" 薛岩从侧面走过来。她没有看秋子，只是对苏玄说了一句。 "走吧。回灰港。" 苏玄站起来。三人沿着山坡向灰港方向走去。秋子走在最后——不是因为她愿意，而是因为薛岩用眼神把她安排在了那个位置。 走了大约十分钟，秋子突然停下脚步。 "苏玄。" 苏玄转头。 "有一件事我没在档案里看到——可能你也没注意到。"秋子的表情变得严肃，"管理中心B3以下，有一个区域连我都进不去。需要最高权限——只有大陆那边的人才有。那个区域的门禁记录显示，每月有一次神秘的能源消耗高峰——远超正常采集和加工的用电量。" "什么意思？" "意思是零号区下面可能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不是采集，不是加工。是别的什么。" 苏玄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零号区下面还有更深层——这跟薛岩之前说的"零号区在更下面"一致。但现在不是探索的时候。 "先回灰港。"苏玄说，"四天后的通讯窗口，是我们行动的第一个目标。" 三人继续前行。远处灰港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破败的厂房、冒着细烟的通风管、晾衣绳上飘动的衣物。 苏玄走在前面，手里多了一个U盘和一份比来时更完整的信息拼图。他现在知道： 废弃岛是社会实验场和原材料生产基地。流放者是原料。管理中心是工厂。铁牙是代理人。秋子是被迫的看守者。薛岩是逃跑的实验体。 而他——苏玄——是被"安排"到这里的"自由变量"。 但他不打算做变量。他要做那个改变方程的人。 第一幕结束。 第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