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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玄枢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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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少游从柯哲的铺子出来时,旧城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在琼城是稀罕物,多数时候被酸雨云和工业废气拦在半空,只有零星几缕能漏下来,落在地上也是灰白的、有气无力的。危少游揣着琼匣,沿窄巷往回走,脑子里塞满了万琼、大寂、火种、活体接口这些词,沉甸甸的,像灌了一兜铅。 他走到旧城中段时,停下来买了一碗合成面。摊主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头,认得他,多给了半勺蛋白丁。危少游蹲在路边吃面,热汤下肚,脑子才稍微活泛了些。他理了理思路:一,琼匣退不了,已经认了他;二,送进深网是唯一的路,但得先找老周改造接口;三,柯哲会帮忙。三条线,每一条都悬在半空,哪条都没落地。 他把碗还给老头,正准备起身,余光扫到了巷口。 巷口站着两个人。 都是短发,深色作训服,领口别着一枚银灰色的小徽章——那徽章危少游认得,是玄枢城网巡查的标志。可这两个人不像普通巡查。普通巡查不会站在旧城的暗巷里一动不动,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一个过路人的脸上刮过去。他们的目光扫到危少游时,停了半秒。 危少游的筷子顿在半空。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用面汤的热气挡住自己的脸。跑单八年,他最敏感的就是被人"盯上"的感觉——后颈发麻,像有根针悬在皮肤上方,还没扎下来,可你知道它迟早要扎。这种直觉救过他不止一次。 他没有抬头看第二眼,而是慢慢起身,付了钱,转身往反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和旧城里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样。可他身后的那两个人,动了。 危少游听见作训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不远不近,始终隔着十来步。他开始绕路——左拐,右拐,穿过一个卖旧零件的市场,再钻进一栋居民楼的底层通道。他熟悉旧城的地形,比熟悉自己的口袋还熟。可那两个人也熟,或者说,他们有他不熟悉的东西——城网的实时定位。旧城的探头是少,但不是没有,只要他们调了他出现在巷口的那段画面,脸一识别,就再也甩不掉了。 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死路——一面贴满小广告的砖墙。危少游没有犹豫,踩着墙根的垃圾箱翻了上去,抓住了墙头的锈管,翻身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踝一崴,疼得他龇牙,但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翻墙的动静,那两个人跟过来了。 旧城的屋顶是另一个世界。楼与楼之间挨得近,很多地方一步就能跨过去,屋顶上晒着衣服、堆着废弃的太阳能板和水箱,像一片高低不平的灰色丘陵。危少游在屋顶上跑,脚下瓦片哗啦啦响,琼匣在胸口内袋里颠动,那点温热变得不安分起来,像被惊醒的东西在匣子里躁动。 他跳过两栋楼之间的缝隙,落在一块铁皮雨棚上,铁皮"咚"地一声塌了半边。他踉跄着滚下来,摔在一条积水的巷子里,水花溅了一身。他爬起来,来不及喘,拐过弯—— 一个人站在巷子中间。 不是刚才那两个作训服。这个人穿的是深灰色的长风衣,立领,扣子一直扣到喉结。他的脸年轻,表情却老,眼珠像两颗磨光的棋子,没有光。他手里没拿武器,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就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危少游。"他说,声音平得像读一行报表,"跟我们走一趟。季执行官想见你。" 危少游的腿还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跑太猛了。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脑子转得飞快。季执行官,季浩,柯哲说的那个人。他还没来得及去找老周改造接口,玄枢的人就已经找上门了。 "我不认识什么季执行官。"他说,一边说一边把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一枚跑单人常用的闪光弹——只有拇指大,爆开能亮三秒,不伤人,但足以让对方暂时看不见。这是他身上唯一的"武器"。 "你不认识没关系。"风衣男往前迈了一步,"他认识你。" 危少游正要掏闪光弹,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金属叩在石面上。风衣男的动作停了,不是自愿停的,是被迫的。他的右脚刚抬起来,就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紧接着,一道影子从巷口掠过。危少游只看见一抹灰色的残影,然后听见一声短促的、金属断裂的脆响——风衣男的右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玻璃,像骨头,又像两者之间的什么。风衣男闷哼一声,那只手垂了下去。 "走!" 柯哲的声音。危少游没工夫看清楚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从她身边冲过去,跟着她钻进了巷子深处的一条暗道。暗道极窄,两个人并肩走都费劲,头顶是低矮的管道,脚下是湿滑的石阶。柯哲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义肢的嗒嗒声在甬道里来回弹。 "他们怎么找到我的?"危少游压低声音问。 "琼匣的神经共鸣。"柯哲头也不回,"你跟它接触过了,你的神经频率被它改了一点——很微小,普通人扫不出来,可玄枢的猎手有专门追踪万琼残留频率的设备。你以为你在旧城跑了一圈没人知道?你身上已经装了一个信标。" 危少游的胃一紧。他想起柯哲说的"钥匙会被争抢",想起那个五万点的委托——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跑腿的,他是一把钥匙,一把所有人都在找的钥匙。 "刚才那个人——" "猎手。"柯哲打断他,"季浩的人。不是最厉害的那种,但已经够你受的了。后面还有几个,他们不会只派三个人。" 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时,已经是旧城另一头。柯哲带他穿过一片废弃的地下停车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她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门里传来沉重的拖拽声——什么东西被移开了——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四面墙挂满了工具——焊枪、探针、微型机床、成排的神经接口零件。屋子正中是一张手术椅,椅面上铺着已经发黄的垫布,扶手上焊着几副 restraint 扣带。 一个老头站在手术椅旁边,花白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看见柯哲,又看见危少游,嘴里咕哝了一声什么,转身去泡茶了。 "老周。"危少游叫了一声。 老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坐。别碰桌上的东西。" 柯哲关上铁门,落了锁。她回过头,看着危少游,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分急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猎手扫到你的频率,只是时间问题。刚才那个只是前哨,后面会有更多——更专业的。老周,"她提高声音,朝厨房方向说,"他的接口要改造。要快。" "什么改造?"老周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柯哲,一杯搁在危少游面前。他的目光扫过危少游的耳后,眉头立刻皱起来,"这接口……还是三年前那枚?早跟你说过撑不了几年。" "不是撑不了几年的问题。"柯哲说,"他要带着琼匣潜入深网。" 老周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他缓缓把杯子放下,看向柯哲,又看向危少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落在危少游胸口——琼匣隔着衣服还泛着微微的蓝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琼匣。"老周的声音沉下去,像是把这两个字嚼了很久,"活体的。" "活体的。"柯哲确认。 老周沉默了。他走到手术椅旁,一只手按着椅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垫上的裂纹。危少游看得出来,这个老头在算账——不是钱的账,是风险的账。义体医生这行,接什么活、不接什么活,都有底线。给跑单的换个二手接口是一码事,给一个要带着万琼火种潜入深网的人做改造,是另一码事。 "周叔。"危少游开口,"我知道这活烫手。可我——" "你先别说。"老周打断他,转头看柯哲,"季浩的人已经动了?" "刚才在旧城中段截了他。三个猎手,一个被我制住了,另外两个还在搜。" "制住一个,还有更多。"老周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一支微型手电,示意危少游坐到手术椅上。危少游坐下了,椅子的皮垫冰凉,贴着他的后背。老周掰开他的领子,把手电对准耳后那道疤,仔细看了很久。 "接口的基底还行,但神经索老化严重,承载城网的数据还行,潜深网——"他摇头,"进去就烧。" "能改吗?"柯哲问。 "能改。但不是换个零件的事。"老周关了手电,从墙上取下一块全息板,调出一幅神经接口的结构图,"要承载琼匣的共鸣信号,得把神经索的带宽扩三倍以上,还要在接口底层加一个隔离层——不然深网的熵蚀会顺着共鸣通道直接灌进他的脑子。这不是修车,这是在他脑子里开一条新的高速公路,还得装上护栏。" "要多久?"柯哲问。 "最快……两天。"老周说,"而且手术过程中,他的神经要跟琼匣同步对接。万一共鸣过载——" 他没有说完,但危少游懂了。万一共鸣过载,他的脑子就废了。不是死,是比死还惨的那种——活着的身体,烧掉的脑子。 "那就两天。"危少游说。他坐在手术椅上,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声音却很平,那种跑了八年单之后自动生成的、"前面的路再黑先迈出去再说"的平静。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年轻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代价,还是选择了往前走。 "行。"老周把全息板往墙上一挂,转身去准备器械,"两天后,你这颗脑袋要么能装下一个神的种子,要么就当花盆空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天气。可他取器械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 柯哲站在门边,背靠着墙,义手攥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的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危少游身上。危少游坐在椅子上,老周在他耳后比划,冰凉的器械碰着皮肤。地下室外面是旧城灰蒙蒙的天,再外面是琼城森严的秩序,再外面是深网那片吞光的黑暗。 而在更远的地方——玄枢总部那根插进云里的冷白尖顶下,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 季浩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听完猎手的汇报——目标逃脱、一人被制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用修长的手指抚了抚衣袖的褶皱,像在抚平一页微不足道的折痕。 "共鸣值。"他说。 "0.07,还在上升。"旁边一个技术人员答。 季浩点了点头。他的笑容温和得像一位长辈在听小孩子讲学校的事:"不急。种子发芽需要时间。让它在土里多待一会儿——土越深,根越牢,最后拔出来的时候,才不会断。" 他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温热的,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