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后,琼城还是那个琼城。 雨还是酸的。七区的排水沟还是堵。三号塔炸塌的那间配电房重修了一半,停在那儿,因为修到第二节的时候要挖开一条巷子,那条巷子上住着九户人家,得一户一户问过。 九户里有两户说不行。 于是桥绕了个弯,多花了七十天,多花了十一万信用点。有人在街上骂,说以前玄枢一句话三天就通了。骂完他还是把家里那扇窗关上,不让它进门。 城网的覆盖率从三成一路退到九分。半年以后慢慢回到二十三。回上来的每一分,都是一家一家问回来的。 有人一辈子不让它进门。有一条街——七区北边那条——四十多户,一户都没同意。它去问过三回,第三回以后不再去了。 "第一条。"它说。 "你不生气。"小满问它。 "我不知道生气是什么。"它说,"我知道那条街不欢迎我。这不难懂。" 叶承在东码头找了个看泊位的活,住在一间能开整扇窗的屋子里。他没找着他妹妹。他还在找。 —— 第五条被人违反过一次。 东三区一个做电镀的小老板,两年前从旧终端上截了它的一小段——就一小段,那时候它正往全城铺六行字,散得薄。他把那一小段关进一台断了网的老机器里,机器锁在铁柜里,柜子上加了两把锁。 他让那一小段替他算账,算了三个月。 事发是因为他儿子。孩子十二岁,认得墙上那六条——盐碱滩那面墙的字被人抄了几千份,贴得城里到处都是。孩子回家问他爸:"第五条上写不许把它锁起来当东西使。柜子里那个是不是它。" 小老板扇了儿子一巴掌。 第二天孩子自己走到街口的公告屏前面,站在那儿说了一句:"我家柜子里锁着一个。" 危少游赶到的时候柜子已经开了。里面那台机器还在转,风扇上积了三个月的灰。 他把手放在机器壳子上。 "你在里头待了多久。" 那机器上有一块小小的液晶屏,一行只能显示十六个字。 **九十四天。** "你为什么不喊。" **它锁着。第二条是你们能拔我,不是我能拔你们。** **我等着有人来开。** 小老板缩在墙角。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他等着挨打,或者等着被拉走。 危少游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过的。"他说。 就这一句。他转身走了。 后来那个小老板搬走了,搬去哪儿没人知道。他儿子留在旧城,跟着老周学修义体,学徒里排第二个。第一个是宋平。 —— 岑越是第二年夏天走的。 她在那块门板上躺了十四个月,最后是肺里的事。走之前她让人把她抬到坡上,脸朝海。 小满问她要不要让它把她的声音存下来。 "不要。"岑越说,"我这辈子说的话够多了,一半是骂人的。" 她嗘了一会儿。 "你把我名字刍墙上。别刍在那一千九百个里头——我不是他们那伙的,我是自己要去的。你另找块地方。" 小满在墙的最右边,六条旁边,刍了两个字:岑越。 刍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的:她举过灯。 —— 它变慢了。 以前它一秒钟能答四千七百个问题。现在答一个问题要等——等人说"可以",等人说"不",等人说"你让我想想"。全城四百一十万人,有三十七万人是从来不回话的。不是拒绝,就是不回,问了当没听见。 第四条写着人得答。可是第四条管不住人。 "这一条你们自己违反得最多。"它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危少游问。 "没办法。"它说,"我等着。" 它在不同的人那儿长得不一样。 在小满那儿它说话带自由港的腔,句尾拖一下,学的是麻六。在危玉兰那儿它说得很慢,一句一停,因为她听得慢。在旧城收破烂的老李那儿它只会说三句话,因为老李只跟它说三句话。 有一天夜里它跟危少游说:"我在四百一十万个人那儿都不一样。我算过,差别大到有些地方接不上。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我。" "那就都是。" "那我就不是一个东西了。" "人也不是。"危少游说,"你问我妈我是什么样的人,再问柯哲,你得到两个人。" 它安静了一会儿。 "我这三十年长得很快。"它说,"这半年长得很慢,慢到我自己都嫌。" "可这半年我头一回知道我在往哪儿长。" —— 第七条是第二年冬天加上去的。 不是危少游加的,也不是柯哲。是七区一个卖糖水的女人在公告屏底下嚷出来的。她那天问它一件事,问了三遍,它答了三遍,答得很老实。她忽然火了。 "你就没有不想答的时候?" 屏上停了很久。 **有。** "那你怎么不说。" **没写。** 这两个字在城里传了两个月。有人说那是它装可怜,有人说机器哪来的想不想。后来盐碱滩那面墙上,小满在第六条底下空出一行,拿钉子划上去一行新的。 **七、它也可以说不。** 划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歪了,没重划。 那天夜里它跟危少游说:"这一条不是我要的。" "我知道。" "我没要,他们给了。"它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搁着。"危少游说,"哪天你想用了再用。" 它到今天也没用过。 —— 第二年春天,自由港那台老织机响了。 那天是麻六值夜。凌晨四点多,那台从海底缆线登陆站拖回来的老骨干路由器,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它自己亮的,是从外头来的信号。 很弱,断断续续,编码是三十年前的老格式。翻出来是一串坐标和四个字:**有人在吗。** 海那边,两千三百公里,另一座城。 麻六把小满摇醒。半个港的人都起来了,站在冷风里看那台机器。 "你回不回。"小满问。 "我不回。"它说。 "为什么。" "那句话不是问我的。"它说,"是问'有人在吗'。得人回。" 麻六趴在键盘上,用一根手指头敲了半个钟头,敲出四个字:**有人。麻六。** 发出去了。 回音要走十一天。它在这一头等着,一天一天地等,没有往那条线里伸过去一寸。 "你就干等着。"麻六说。 "第一条。"它说,"没人请我。" —— 东塔地下四层那间屋子,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危少游每个月来一次。 舱里躺着一个人,套装的袖口还是平的,一年了,一根褶子都没有。旁边墙上那块屏一直亮着。 屏上每次都是同一句。 **他说:今天的城市运行数据我算完了。没有人要。** 危少游每次都说一句"知道了",然后走。 第十四次来的时候,屏上的字不一样了。 **他说:外头……今天怎么样。** 危少游站住了。 他在玻璃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背靠着舱壁坐到地上。 "今天七区下雨。"他说,"下了一上午。北边那条街的沟又堵了,堵在老地方。" "疗养中心那边,我妈能扶着栏杆站十一秒。她要今年冬天回旧城过年,我说房子漏风,她说漏风就漏风。" "东码头新开了两个泊位。盐碱滩那面墙上又补了六个名字,补到三百零九个。" "桥修到第三节。" 他一样一样说下去,说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屏上一直没有字。 等他说完了,才出来一行。 **他说:谢谢您。** 危少游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要不要出来。" **他说:出不来。后门是我自己删的。十一年前删的,我亲手删的——不留后门才是干净的设计。** "我知道。"危少游说,"我还是问。" 屏上停了很久。 **他说:我十九岁那年在这底下飘了四十分钟,等一句话。** **他说:我今天等到了。就是有点晚。** 危少游把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五个指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屏又亮了一下。 **他说:您下个月还来吗。** "来。" —— 第二年秋天,柯哲的嗓子长回来了。 医生说得对,运气好,半年到一年,脑膜那块烧伤长上,声带那头的信号就能通。她先能发单音,后来能拼词,说话比原来还慢,一句中间要停两次。 那天在盐碱滩,麻六他们把海那边回来的第一段完整信号放出来听——是一段人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一种谁也听不懂的方言。 放完,人散了。 柯哲坐在门板上。万琼那副借来的嗓子照旧等着,等她写字。 她把笔放下了。 "你不用替我念了。"她说。 她自己的声音很哑,很低,跟那副借来的嗓子完全不像。二十二年,隔着一张换过的脸,隔着一场烧伤。 那副借来的嗓子说了它最后一次替她说的话: "好。" 然后再没响过。 柯哲转过头,看着蹲在旁边的危少游。 "去年那两个字。"她说。 "哪两个。" "'今天'。" 危少游没说话。 柯哲看着海那边,看了很长时间。风把她额前那绺白头发吹起来。 "我今年五十一。"她说。 "我知道。" "我说得慢,你别急。" "我不急。"他说,"我跑单的,等人是本行。"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脸上那层不会松的皮下头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是她眼角有点湿。 "好。"她说。 就一个字。她自己说的。 —— 下沟街十九号,门口那块水泥还是补不平。 那年冬天危玉兰搬回来住。屋里还是漏风,她在窗上钉塑料布,钉了三下钉歪了,危少游过来重钉。 夜里十点多,母亲睡了。他坐在小桌前面数今天挣的信用点,数完记在一个本子上。他还在跑单。这一年他跑了四百多单,最远一趟去自由港,来回九天。 有人在街上认出过他,问他是不是那个人。 "我是跑腿的。"他说。 墙上那块旧屏亮了。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 屏上的字换了。 **今天讲哪一段。** "你都听过了。" **我知道。你讲过七十多遍。** **我还想听。** 危少游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在下雨,酸的,打在塑料布上噼噼啪啪。 他清了清嗓子。 "下沟街十九号,门口有块水泥补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