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的人第四天才到齐。 十一个人,三辆车,从北门进来,带着法务、审计和两个技术总监。他们在东塔三十九层坐了整整一天,最后发现一件很难写进报告的事:这栋楼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坏的,也没有一样东西是听他们的。 电梯照常上下。宋平在地下四层守着按钮,谁按谁走。 "谁给你的权限。"一个穿西装的人问他。 "没人给。"宋平说,"我问了一句,它说可以。" "你问的谁。" 宋平想了想,说不上来。 "就……问了一句。" 那人回去写报告。报告交上去的时候,这一段被删了。 四十七号舱那间屋子门口,集团派了两个人看着。看了三天,谁也没进去。他们不知道该把这算成事故、算成资产,还是算成一个人。 —— 盐碱滩上那面外墙,小满刻完六条以后没停手。 她往下接着刻名字。 万琼把候选者名单交了出来。一千九百行,每一行是一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耐受值。玄枢的档案里不写名字——名字对那张表没有用。 "剩下的呢。"危少游问。 "我这儿只有数。"它说,"名字得人来给。" 于是墙上先刻编号。谁认得出来,谁来补。 第一个来补名字的是一个从旧城走了两天路的老太太。她拄着一根钢筋,在墙前面站了半个钟头,指着一行说,这个是我儿子,他叫祁松,走的那年二十三,走之前跟我说去东塔干三个月,管饭。 一千九百个编号,头一个月对上了二百三十七个。 后来的名字来得越来越慢。小满还是每天去刻一会儿。她说反正墙就在那儿,不着急,等着。 墙上还有一小块,是她自己留的。 杜阿三。杜六。老陈头。阿婵。 丙七坡道那天死了两个,伤了十一个。义体锁死那一天,七区一个人的心脏辅泵停了四十分钟,没抢过来;东三区一个女人在楼梯上,右腿锁死,从三楼摔下去。旧城失踪的十九个人,一个也没回来。 危少游去看过一次。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蹲在墙根抽了半根烟。 他没往上加自己认识的名字,因为都已经在上头了。 —— 岑越躺在一块门板上。 脊椎断了两节,脖子以下什么都不剩。她说话还是那个调子,冷,硬,一句顶三句。 "把眼珠子拆了。"她跟小满说,"那玩意儿值三千点,给还能走路的人用。留我脸上是浪费。" 小满不肯。 "你就是舍不得。"岑越说,"舍不得就是浪费。" 柯哲去看她。柯哲还说不出话,用左手写字,写完举起来给她看。 岑越把那张纸看完了。 "我不原谅你。"她说,"明天我还骂你。我这辈子都骂。" 她停了一下。 "你那六条我服。第三条我念了两遍。三十年了,我头一回见有人把'先问一句'写成规矩。" —— 老周回了旧城。 摊子在原地重开,招牌没换,还是那块生锈的铁皮。他左手废了,做不了精细活,只能看、只能说。他收了个学徒。 学徒是宋平。这人从东塔下来以后没地方去,在旧城转了四天,转到老周摊子前面站住了。 "你手稳不稳。"老周问。 "我不知道。" "那就先端一个月的碗。"老周说,"端不洒了再说。" —— 东塔十四层那间对着天的屋子,窗子开着一半。 叶承坐在椅子上。他还是那个坐法,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危少游走进去,站在门口。 "我给你带话。"他说,"原话。" 叶承没回头。 "名单按耐受值排。"危少游说,"你排在第十一。没有别的原因。"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别的原因。"叶承重复了一遍。 "没有。" 叶承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不是哭,是那口撑了十九年的气一下子撒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妹妹的事牵累的。"他说,"我以为他们拿她换我,我就得值那个数。我在这屋里想了十九年,想我到底哪儿特别。" "你不特别。"危少游说,"你就是排到了。" "那就好。"叶承说。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说'那就好'。你听听,我说这话。" 危少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你妹妹叫叶莲。十七年前从东码头出的城,之后城网上没有记录了。"他说,"它查不到城外头。它说它看不见。" 叶承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折起来。 "没有记录,就是没死在城里。"他说。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站稳了才松手。 "外头往哪边走是东码头。" "下楼出门左拐,顺着有轨道那条路走,走到闻见腥味就到了。" 叶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恨他吗。" "我问过他了。"危少游说。 叶承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早上他是这栋楼里第一个自己走出去的人。 —— 七区巷口,那辆货车还翻在原地,驾驶室瘪了半边。吴大成蹲在车头底下拧一颗螺栓,右手腕上的旧关节咔咔响,但能动了。 "你那天为什么撞。"危少游问。 "我手锁了。"吴大成说,"我老婆的手也锁了。她洗碗的时候锁的,一摞碗砸了一地,她蹲在碎瓷片里头哭。" 他把螺栓拧到底,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 "我有件事得告诉你。"危少游说。 他把季浩在囚室里讲过的那件事复述了一遍:十四个月前,系统判定他在八十六天内把配偶打成重伤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三。于是他被调了工,债期被展了两年,他老婆的妹妹莫名其妙地搬来住了半年。当事人至今不知。 扳手停在半空。 "那是真的?"吴大成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危少游说,"那是他们算出来的一个数。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没问过你。" 吴大成慢慢蹲下去,脑袋抵着膝盖。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不告诉你,就是我替你拿主意。"危少游说,"这半个月我就为了这一条差点死掉。" 吴大成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危少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得回去跟她说一声。"他说。 "说什么。" "我不知道。"吴大成站起来,把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总得说一声。" —— 东码头风大。 危少游是在栈桥那头看见那个女人的。她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件旧棉袄里,脸红扑扑的。她也看见了他,站住了,脸一下子白了。 二十万信用点,举报人身份保密,可安排城内落户。她那时候要给孩子上城网,上城网得先落户。 她张了张嘴。 "孩子好了吗。"危少游先说。 女人愣住,点了点头。 "好了。"她说。 "那就行。" 他绕过她往前走。走出去二十几步,她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 玄枢疗养中心三楼东侧七号。 第一百零三天停掉的那个疗程,第一百三十九天重新接上。膝盖以下退回去了一截,医生说得从头再来十个月。 "那就做。"危玉兰说。 危少游带了一小瓶机油来。他蹲在轮椅边上,把左边那个轮轴上的旧油擦掉,滴了三滴新的,来回推了两下。轮子不响了。 "妈。" "嗯。" "我问你个事。"他说,"你要是不想说,你就说不想说。你说不想说,这事就过去了。" 危玉兰把眼睛从窗户上收回来。 "问。" "我是不是你生的。" 窗外有一架旧的排风扇在转,转一圈响一下。 "不是。"她说。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有没有下雨。 危少游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油的布。 "二十八年前冬天,半夜有人敲门。"危玉兰说,"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她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让我签个字。你爸那时候在码头上夜班。" "我三十四了。前头生过一个,活了十一天。" "那张纸上写了几条。往后每个月给钱。不许带你上大医院做那些查脑子的检查。不许上城里的学。不许搬出旧城。"她顿了一下,"我签了。我不识几个字,我认得那个数。" 危少游没抬头。 "你六岁那年冬天发烧,烧到抽。"她说,"卫生所在六里地外头。我背着你走。走到一半我心里想,这孩子要是没了,钱也就断了。" "我走完那六里地才想明白,我想的不是钱。" 排风扇又响了一下。 "他们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危玉兰说,"那张纸上没有那一栏。" "可那六里地是我自己走的。" 危少游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很久没出声。 "那你就是。"他说。 "嗯。"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爸知道吗。" "知道。他一天没提过。"危玉兰说,"他背上那捆钢筋砸下来那天,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有气,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是——孩子的胶鞋买大一号。" "他嫌你脚长得快。" —— 盐碱滩,第十九天。 柯哲坐在门板上,膝盖上搁着那块木板,木板上压着纸。她的颅顶还缠着纱布。老周说运气好半年长回来,运气不好就一辈子这样。 危少游把话说完了。他说得很短,比他自己想的短。 柯哲低头写字。 万琼用她二十二年前那副嗓子念出来。 "我五十。" "我知道。" "你二十八。" "我知道。" 她又写了很长一段,写完把纸转过来。 "这张脸是二十二年前买的。皮下的肌层不会松。我七十二那年看着还是四十,你四十九,看着就是四十九。走在街上人家当我是你妹妹。" "那是他们的事。" 她接着写。 "我身上七处义体,全挂着城网。城网现在归四百一十万人管。哪天他们里头一半人说不许,我这只手就锁死在这儿。你要跟一个随时能被拔线的人过日子。" "我这条命是它退干净才捡回来的。"危少游说,"我不怕这个。" 她低下头,写了很久很久。笔尖在纸上磨,声音很轻。 小满在坡下面站着,一动不敢动。 柯哲把纸举起来。 那个嗓子念: "我不答应。" 念完就停了。它一个字都没多加——那是第二条条款。 危少游看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钟。 "行。"他说,"这是第四条。你答了,我听见了。" 他站起来,把裤子上的盐土拍掉,转身要走。 木板"咚"地敲了一下。 柯哲又写了两个字,举起来。 那个嗓子念: "今天。" 危少游站在坡上,背对着她,肩膀动了一下。 风从海那边过来,把她额前那绺白头发吹起来。 —— 那天夜里他回了旧城。 下沟街十九号还在。门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要转三下。 门口那块水泥还是补不平。二十几年前有人补过一次,砂浆配得不对,干了以后中间鼓起来一小块,下雨天积水,走过去踩上去会响。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 他没补。 雨下起来了,酸的。他站起来,推门进屋。 屋里那块旧屏亮了半秒。 上面只有一个字。 **在。** 然后就灭了。它没有再说话。它知道他今天说了一天的话,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