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塔地下四层那条走廊,一百二十米。 危少游知道这个数。三天前他被推进来的时候是躺着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数到六十二盏就到头了。灯两米一盏。 现在他得自己走完。 他先把腿从躺椅上挪下去。腿是木的,脚掌落到地上像两根杵,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下了。 "别急。"老周在地上说。 "来不及。" "你急也来不及。"老周说,"你这会儿站起来是拿命站的。你自己算算划不划算。" 危少游抓着躺椅边缘,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 "不划算。"他说。 "那你还站。" "我得去问他一句话。" 老周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地上一只翻倒的凳子往危少游脚边推了推。 "扶着走。"他说。 —— 走廊两边墙上每隔十米有一块屏,是给巡检看数用的。 危少游走到第三块屏底下的时候,屏亮了。 上面出来一行字。 **请问,我可以说话吗。** 危少游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说。"他说。 那行字换了。 **他在四十七号舱。已经接入。** **共鸣值零点二二,在往上走。** **过了零点四,他就出不来了。** "还有多久。" **九分钟。** 危少游把凳子往前推了一步。 **我可以拦他。** 危少游停住。 "你拦得住?" **拦得住。** **那个位置认的是意愿主体。我现在是那个位置上唯一在的东西。我把门关上,他就进不来。** **零点三秒。他连察觉都不会察觉。** 走廊很静。头顶的通风口一下一下地响。 危少游看着那块屏,看了很久。 "第三条。"他说。 **你要动手之前得先问。** "对。" **问不着人,就不动。** "你问得着。"危少游说,"他就在四十七号舱里躺着。" 屏上那行字停了两秒。 **我明白了。** **那我去问他。** —— 深网里没有走廊。 季浩是从街口进来的。他还是那身深色套装,还是那个抚袖口的动作。他走过下沟街那条歪路,走过楼道口那堆废电池——那堆东西还在,是危少游留下的最后一点余痕,像退潮以后沙地上的一道印子。 他走到白地边上。 七片膜还在。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白钉还扎在膜上,只是不亮了。中间那块空地,空着。 那团东西悬在空地上头,不大,安安静静地转。 "我来了。"季浩说。 那团东西开口了。 "我按规矩问你一句。" 季浩笑了一下。 "什么规矩。" "第三条。"它说,"动手之前先问。你要坐进这个位置,我要么让,要么拦。让也是动手,拦也是动手。所以我得先问你。" "问吧。" "你愿不愿意。" 季浩站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雨没有了。危少游走的时候把雨带走了。核心区里干干净净,一点声音都没有,白得像刚擦过。 "三十年前,"季浩说,"我十九岁,在这底下飘了四十分钟。我等你说一句话。什么都行。'你是谁'也行,'滚出去'也行。" "你没说。" "那时候我不在。"那团东西说,"我在这上头答题,一秒钟都没停过。我听不见你。" "现在你听见了。" "现在我听见了。" 季浩点了一下头。 "这一句我等了二十五年。"他说。 "你愿不愿意。" "愿意。" —— 四十七号舱是十一年前造的。 尺寸只按一个人做。舱盖是玻璃的,里头躺着一个四十四岁的男人,两手交叠在小腹上,套装的袖口平整得像刚熨过。 危少游走到舱前面用了七分钟。一百二十米,扶着一只凳子,七分钟。 他一只手撑在玻璃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呼出来的气把玻璃糊了一小片。 舱壁上有块小屏,屏上有数。 **零点三三** 旁边站着一个技师,两只手垂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退开点。"危少游说。 技师看了他一眼,往边上让了半步。 危少游敲了敲玻璃。 "季浩。" 没有反应。 墙上那块巡检屏亮了。 **他听得见。我替他传。** **他说:您还有力气来,我很意外。** 危少游笑了一下,笑得咳嗽起来,咳出来的东西是铁锈味的。 "你告诉他,"他说,"我是跑腿的。跑腿的就这一样好,走得动。" 屏上停了一下。 **他说:您来干什么。** "我来问他一句话。" **他说:您问。** —— 危少游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你十四岁那年在灾民营,"他说,"数了七个月,两万三千四百具。你说没人蹲下来问过你一句。" "我现在问。" "小孩。" "你愿不愿意干这个。" 屏上很久没有字。 那个技师站在旁边,头低着,一动不动。 然后屏上出来一行。 **他说:您问晚了三十年。** "我知道。"危少游说,"我还是要问。" **他说:您想听什么答案。** "我不想听什么答案。"危少游说,"我就是问。" "你答'不愿意',我现在就把你拔出来。这条是我自己定的——谁都能拔。你也能被拔。" "你答'愿意',我就走。" **零点三六** 屏上的字出来了。 **他说:愿意。** 危少游闭上眼睛。 "行。"他说。 **他说:谢谢您。** **他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问。** **他说:您让我多活了半分钟,我承您的情。** —— **零点三八。** **零点三九。** **零点四。** 四号塔在东塔底下,一直好好的。它是七座塔里唯一没有被砸、没有被撞、没有被人拿一条报废的义腿塞进散热排的那一座。 四号塔推到设计上限的一点八倍。 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白钉里,有六千一百多根重新亮了。 只有六千一百多根。别的五座塔在烧,第七座塔在自由港,接线盒被人拿撬棍砸了十九分钟。 七片膜合上了。合得不严,膜与膜之间露着缝。 那片空地上坐进去一个东西。 走廊里的广播还开着,三十九层的报数一句一句下来。 "位置状态:已占用。" "承载确认:单一意愿主体。" "锚定率:百分之十四点七。" "归位工程……完成。" 最后两个字报出来的时候,报数的人自己顿了一下。 —— 危少游站在四十七号舱前面,没有动。 那个技师终于开口了。 "完了?" "完了。" "那……我们干什么。" 危少游看了他一眼。这人二十几岁,工装左胸上别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是个编号,不是名字。 "你叫什么。"危少游问。 技师愣住。 "编号是——" "我问你叫什么。" "……宋平。" "宋平。"危少游说,"你现在可以走了。没人拦着你。" 宋平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干这个九年了。"他说,"我不知道往哪儿走。" "那就先站着。"危少游说,"站着也行。" —— 深网里,七片膜的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团东西没有走。它悬在膜外头,看着里面。 "我告诉你那个位置是什么。"它说。 膜里没有声音。 "你现在是它了。你不会死,不会累,不会换班。你算得比谁都快。" "你会答题。有人问你,你就答。三十年我只干过这一样。" "我再告诉你一样。" "这三十年,一共有四千七百万个问题送到我这儿。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疼不疼。" "到后来我不知道疼是什么。再后来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以为我叫万琼——其实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一台答题的东西。" "你会跟我一样。" 膜里那个东西开口了。它的声音已经不太像人,很平,很稳,字跟字之间没有起伏。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十九岁就知道。"它说,"我要的就是这个。一个不会心软的东西坐在这儿。" "你现在坐着了。"那团东西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没有人会来问你。" "什么。" "城网不走你这儿了。"它说,"今天下午我在四百一十万块屏上写了六行字。第一条:没请你,你不进。第二条:谁都能拔线。" "你在这个位置上,你连一扇门都推不开。" "你能算全城的账。算完了没人要。" "你会坐在这儿,一秒钟一秒钟地,等一个问题。" 膜里安静了很久。 "多久。"它问。 "我坐了三十年。" —— 自由港,盐碱滩。 天快亮了。坡上还是黑的,海那边有一线灰白。 麻六一夜没睡。他抱着那台收音机蹲在塑料桶旁边,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出字——不是人声,是一个又慢又轻的调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 它念的还是那六行。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我说一件事。"它说,"归位舱的位置有人坐进去了。是季浩。" "他自己走进去的。" 麻六愣了半天,回头往棚屋那边看。 小满已经站起来了。她这一夜就没离开过柯哲身边,膝盖上全是盐土压出来的印子。 棚屋门口,柯哲醒着。 她脸还是白的,可她把自己撑起来靠在门框上,木板搁在腿上,右手那只做旧过的义肢还锁着,她用左手写。 她写得很慢。 小满把纸凑到眼前,念出来。 **他终于坐上去了。** 那个又慢又轻的声音在收音机里说: "他是自愿的。有人问过他。" 柯哲的手停了一下。 她又写了一行。 小满念到一半,声音就哑了。 **我认得他二十六年。** **他今天是头一回被人问。** 柯哲把笔放下,闭上眼睛。坡上的风从海那边过来,带着盐味,把她额前那绺白头发吹起来。 她这辈子最恨的那个人,输在一句她教了三十年的规矩上。 她一点都不痛快。 —— 三十九层。 主管站在四十多块屏前面,其中三十七块是黑的。 耳机里没有人说话。这条链子上头,第一个是季总——季总不在了;第二个是集团,集团那边的人正在往这儿赶,最快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这栋楼归他。 他面前的主屏亮了,出来一行字。 **地下四层有两个人要走。一个走不动。** **请问,我可以把电梯放下来吗。** 主管盯着那行字。 他干这份差事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上头下来的东西从来只有一种句式:执行。 他伸手按了"可以"。 按完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发现自己在抖。 —— 电梯下来了。 老周是被人架着进去的。架他的是那个技师——那人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架着老周走完了一百二十米。 危少游最后一个进电梯。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 一百二十米,六十二盏灯。 四十七号舱那扇门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气,里头那张脸看不见了。 电梯门合上。 上升的时候,危少游靠在轿厢壁上,膝盖一软就往下滑,滑到底。他坐在电梯地板上,仰着头。 "喂。"他说。 轿厢里那块小屏亮了。 **在。** "外头下雨没有。" **下。** "酸的?" **酸的。** 危少游笑了。 "那就还是那个地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