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6
🌐 Language

第31章 数字风暴

中文

"不行。"危少游说。 "你算了一万种,那一种你别选。" "为什么。" "因为你上一回就是这么干的。"他说,"你没问我,你自己算好了,你走了。我在那间屋子里守着你剩下的那一小块,讲了七十多遍下沟街,你才想起来问我一句'你是谁'。" "这回你问了。" "我答不行。" 那团东西沉默了两秒。 "那你说怎么办。"它说,"二十四分钟。" 危少游抬起头。 七片膜的外面,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白钉的根部,光在一点一点变亮。那光是从外头来的,从七座塔来的,从这座城的地底下来的。 "锚在外面。"他说。 "是。" "外面有人。" —— 深网够不着现实。 可深网能说话。 那一刻,琼城四百一十万人手里、墙上、口袋里、床头、街角所有还通着电的东西,同时亮了。 不是命令,不是警报,也没有那种玄枢式的、播了三十年的男中音。 是一行字。 **七座塔正在全功率运转。** **我需要其中的几座,停十分钟。** **我够不着它们。你们在它们旁边。** **我不能替你们决定。** 字下面还是那两个方框。 **可以** / **不可以** 七区街口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抬头看着公告牌。她三个小时前按过一次"不可以"。 这一回她没有按。 她站在那儿,孩子在她怀里哭,她两只手都在抖。 —— 一分钟之内,四百一十万块屏上,有二百七十多万块按了"不可以"。 有人骂了一句,把屏摔了。有人拔了电源。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跑,把门反锁上。三十年了,这座城教会所有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掺和。 万琼一个都没有再问第二遍。 它把那些人的屏关掉了,关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剩下的人里,有四千多个人站起来了。 —— 七区,那家修车铺。 吴大成正在给一辆轮式货车上最后一颗螺栓。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是他要停,是他的右手腕关节锁死了,那是九年前工伤换的二手件,挂着城网同步走。 他用左手把扳手拿下来,看了一眼墙上那块小屏。 小工在旁边说:"大成哥,这是啥啊。" "不知道。" "三号塔就在后头两百米。" 吴大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事。欠过一屁股债,后来不知怎么就转成低息了,九年慢慢还。老婆在物流站上班,离家两百米。儿子换了个学校,不挨欺负了。他这一辈子谁也没帮过,也没人帮过他——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他伸出左手,按了"可以"。 然后他从墙上摘下钥匙。 "车借我。" "你要干啥。" "顶个东西。" —— 三号塔底下是一圈铁丝网,一间无人值守的配电房,一根从地下引上来的主馈线,粗得像人的大腿,外头套着铠装。 炸不开,也剪不断。 吴大成没打算剪。 他把那辆七吨的轮式货车倒进去,撞开铁丝网,一头顶在配电房外墙上,然后挂着挡,把油门踩死。 墙先裂,然后塌。塌下来的水泥把馈线的散热排砸弯了一半。 塔没停。 塔只是烫了。 第二辆车是二十分钟内开进来的第三个人开的——一辆送菜的三轮。第四个人推来的是一台脱水机。第七个人什么都没带,他把自己那条报废的义腿卸下来,塞进了散热排的缝里。 三号塔的温度曲线,在监控大厅那块屏上,第一次翘了起来。 —— 同样的事,在这座城里发生了六次。 一号塔那边来了九十多个人,把塔基周围的排水沟全填死了。二号塔来的是一群夜市摊贩,他们把三十几只煤气罐堆在围墙外头——没点火,就是堆着——玄枢的应急队来了以后不敢往前走。五号塔在旧城,旧城那帮人根本不问什么塔不塔,他们只知道这几年谁把他们的电掐了。 监控大厅里,主管的声音已经哑了。 "一号,二号,三号,五号,六号——五座塔,全部超温。" "七号在自由港,那边失联。" "四号呢。" "四号在东塔底下,安全。" 季浩站在屏前面,看着那五条往上翘的曲线。 "降到一点四倍。"他说。 "降不下来了。"主管说,"散热排毁了,降功率也得二十分钟才能压住。" "那就烧。"季浩说,"锚只要撑到全功率,四分钟就够了。" —— 深网里,四分钟很长。 尺来了三具。 这一回它们不劝退了。三把没有形状的东西从七片膜的外沿切进来,直着朝危少游过来——它们不认人,它们只认位置。它们要把那个位置上多出来的东西截齐。 危少游动不了。他身上挂着一整个"我",重得像背着一座山。 那团东西挡在他前面。 第一刀砍下来的时候,危少游听见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把一叠纸从中间撕开。 "疼。"它说。 "你别挡。" "我不挡你就没了。" "你挡了你会碎。" "我碎的是我,不是你。"它说,"这个我自己说了算。" 第二刀。第三刀。 那团东西一次比一次小。 危少游脑子里"啪"地空了一块。 他不知道空的是什么。他慌了,开始一样一样地点数——他妈叫危玉兰,他爸叫危立本,下沟街十九号门口有块水泥补不平,他认识一个人叫……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叫柯哲。"那个声音说。 "柯哲。" "五十岁,看着三十。说话很慢,一句话说完中间要停一下。右手是义肢,做旧过。锁骨断过,自由港那次。她管强制拉回叫最后一根绳子。" "她最后跟你说的话是:这一次不是安排。" 危少游整个人一震。 "你怎么知道。" "你写在枕头底下。"它说,"三天前你写的时候,我在你脑子里躺着,我看见了。" "我给你收着。" —— 东塔,地下四层。 老周被人从三十九层带下来的时候,两个技师正在归位舱旁边接一根新线。 那根线接在危少游的颈侧第三节上,另一头是一台方方正正的机器。 "你们干什么。" "强制剥离。"其中一个技师头也不抬,"季总的意思,位置要保住,人不一定。" 老周站在门口。他左手用布带吊在胸前,那只手的手指是僵的,摊开着,像一把折不拢的扇子。 他走过去,用右手按住那台机器的电源。 "这个锚是我做的。"他说。 技师抬起头。 "老周,别添乱。" "十九年前的底座,你们谁看得懂?"老周说,"你这么剥,锚会带出一截东西来。那截东西在他脑子里,你剥断了他不是傻,是死。" "季总说了——" "季总懂个屁。" 这三个字老周说得很轻。 他这辈子给人接过八百多条胳膊、四百多条腿,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做手术的时候,一件工具用完放回原位,方向都是一样的。 两个技师对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绕过来推他。老周一只手,站不稳,肩膀撞在台子角上,人歪下去,右手还死死扣着那个电源。 他们掰了他四十秒。 那四十秒里,他一直在说一句话,说得又慢又清楚。 "你们等他自己回来。" "你们等他自己回来。" —— 自由港,第七塔。 塔在响。整座塔从底下往上,发出一种牙酸的嗡声,塔身上的锈皮一片一片往下掉。 坡上躺着四十几个人,全是义体锁死的。剩下能动的,是那些身上一块铁都没有的人。 那是全港最穷的二十几个。 他们买不起义眼,买不起换膝盖,一条腿断了就锯了绑根木头。这三十年他们什么好处都没沾上,所以这一刻,只有他们还站得起来。 麻六领头。他们爬上塔基,用撬棍、扁铲、砖头,砸那根从地下引上来的相位参考线的接线盒。 那盒子是铠装的,砸了十九分钟。 小满没上去。她跪在柯哲旁边。 柯哲侧躺在地上,弓着背,一口一口地抽气。她左手插在盐土里,划了两个字。 **别管** 小满没理她。她抱着柯哲的头,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袖子去擦她嘴角那道血。 "你别老这样。"小满说,"你老是不问人。" "你也不问,他也不问,岑越也不问。" "你们凭啥都不问一句就自己定了。" 柯哲的手指在土上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很慢地挪了一下,划出一个新的字。 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乎认不出来的字。 **疼** 小满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疼就对了。"她说,"疼你就说。" —— 第七塔的接线盒在第十九分钟裂开。 麻六一屁股坐在塔基上,手上全是血,扳手掉在脚边。 塔的嗡声掉了一个调子。 —— 深网里,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白钉的光,在最亮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 只是抖了一下。 不够。 五座超温的塔还在硬撑,第四号塔在东塔底下,一切正常。 危少游被那道光压得跪下去。他脑子里那个数——他不用听人报也知道——已经贴到了零点三九。 眼前的白城彻底散了。他看见的不再是街,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东西:城网的线路,六十二万台义体的心跳,医院里三千多台监护仪,还有海边那片泛白的盐碱滩。 他看见柯哲躺在土上,头枕在小满膝盖上。 他看见她左手在地上划字。 他甚至看见了那两个字。 **疼** "够了。"危少游说。 "什么。" "叫他们停下。"他说,"告诉外面所有人,停下,回家去。塔烧不烂的,你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算过。"那团东西说,"再有六分钟,五座塔会全部进入热保护。锚会掉到四成。你能出来。" "六分钟里外头会死多少人。" 它没有回答。 "你算了。"危少游说,"你算了你不说。" "十一个到十九个。"它说。 危少游闭上眼睛。 "叫他们停。" —— 四百一十万块屏上,那行字换了。 **够了。** **谢谢。** **回家吧。** 三号塔底下,吴大成从翻倒的驾驶室里爬出来,额头上有血。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他到死都不知道,九年前有人替他把债换过一次。 —— 七片膜里,那团被砍得只剩一小半的东西,慢慢地转过来。 "少游。" "嗯。" "我要给你看两样东西。"它说。 "三十年前我算完那道题,把自己关掉的时候,手里只有两条路。" "我到今天还是只有那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