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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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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西头是琼城最不像琼城的地方。 这里没有城网重建时铺下的整齐街道,只有大寂前留下的老楼,一栋叠着一栋,外墙被三十年的酸雨啃得坑坑洼洼,露出里头锈红的钢筋,像一具具没能好好埋葬的骸骨。危少游揣着琼匣,凭着跑单人的记性,在迷宫似的窄巷里绕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人说的那个地方——一间挂着“旧数据修复”木牌的铺子,牌子上的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 铺子的卷帘门只拉起一半。危少游弯腰钻进去,一股旧电路板受潮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比外头还暗,四面墙都堆着叠得老高的旧设备:报废的服务器、断了线的神经索、一箱箱贴着手写标签的存储晶片。这些东西大多是大寂前的老古董,如今满城也没几个人认得,更没几个人会修。屋子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器,几缕全息投影的数据流在半空静静旋转,蓝幽幽地映着桌后一个人的侧脸。 那是个女人。利落的短发,眉眼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冷。她低着头,右手正捏着一支细如银针的探针,探进机器的某个接口。危少游注意到她那只右手——腕关节处有一圈极细的接缝,是义肢,做工精良得几乎乱真,却又刻意做旧,蒙了层不显眼的灰。 “铺子今天不接活。”女人头也没抬,声音低而稳,像在陈述一件毫无余地的事,“回吧。” “我不是来修东西的。”危少游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我想问点事。有人说,全旧城,只有柯先生认得大寂前的老数据。” “认得的人多了。”女人依旧盯着手里的活,“肯认的,才少。你问错人了。” 危少游没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里的琼匣取了出来,双手捧着,放在了长桌靠他这一头的边缘。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说,“但有人出五万点,让我把它送进深网禁区。我想弄明白,我到底是在为什么送命。就问这一句,问完我就走。” 屋里静了一瞬。 那支在机器里游走的探针,停住了。 女人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那台拆散的机器,落到琼匣上——起初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可只那一瞬,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探针的那只义手,指节微微收紧,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的“咯”。 危少游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跑单八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看人脸色——那是底层人保命的本能。他看得出,这女人不是没见过世面,恰恰相反,她见过的东西多到已经很难被什么惊动。可这一刻,她被惊动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女人的声音沉了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再没有先前那副拒人千里的漫不经心。 “中间人给的。委托人不肯露面。”危少游如实答,“柯先生……你认得它?”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探针,缓缓站起身,绕过长桌走近了些。她没有碰那匣子,只是俯身,极近地端详着匣面上那些游走的、比发丝还细的蓝光纹路。灯光从下方照上来,把她脸上的神情映得明明灭灭——那里头有震惊,有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还有一丝……危少游说不清的、像是旧伤被重新撕开的痛。 “把它拿走。”她忽然直起身,退开一步,语气冷得像结了冰,“拿走,越远越好。然后退单,退得干干净净,最好今天就离开琼城,隐姓埋名,别让任何人再想起你危少游这个名字。” 危少游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姓——” “因为敢碰这东西的人,玄枢的名单上都会有名字。”女人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刀,“你以为你捧着的是一单生意?你捧着的是一颗雷。三十年前,为了它,整个世界都断了网,死了多少人,连尸体都数不过来。而你,一个跑腿的,居然把它揣在怀里,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铺子。” “这……跟大寂有关?”危少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大寂,那是连他这种不读史的底层人都听过的词——三十年前,全球的网一夜之间死绝,旧世界轰然倒塌,然后才有了玄枢,有了城网,有了如今这座被圈养的琼城。 “不是有关。”女人盯着他,一字一顿,说出一个让整间铺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名字,“是它的源头。你手里这东西,跟一个叫‘万琼’的名字有关。而只要沾上这两个字,无论是谁,都只有一个下场——死。” 万琼。 危少游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不知为何,当这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一刻,耳后那道旧接口疤,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像有一道极细的电流顺着神经窜进了脑子。他甚至恍惚“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从匣子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回应,仿佛沉睡的东西在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翻了个身。 他脸色一白,踉跄着扶住了桌沿。 女人的眼神变了。她死死盯着他,盯着他按住耳后的那只手,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动摇:“你……刚才,感觉到什么了?” 危少游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那一刻,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在这间堆满旧世界残骸的昏暗铺子里,隔着一个泛着幽蓝的黑匣子,彼此对望。屋外是灰蒙蒙的旧城清晨,屋内是三十年前那场大灾难留下的余烬。危少游不知道的是,从他捧起这匣子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和这个叫柯哲的女人,就再也没法回到各自原来的人生里去了。 “坐下。”良久,柯哲低声说,语气里那层坚冰裂开了一道缝,“看样子,光劝你走,是没用了。有些事,我得让你听明白——听明白了,你才知道自己惹上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