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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演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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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在琼城所有的屏幕上停了十一秒。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十一秒之后,字下面出现了两个方框。一个写着"可以",一个写着"不可以"。 七区街口的公告牌下面站着六七个人。有人抬头看了半天,说:"这是维护公告吧。"有人说:"哪有维护公告问人的。"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伸手在"不可以"上按了一下,屏就黑了,黑得干干净净,一点残留都没有。 她愣了愣。 她按了一下屏边,想再叫出来看看。 叫不出来了。 —— 东塔三十九层,监控大厅。 四十多块屏,三十一块是黑的。 "七区三号环,掉了。" "不是掉了。"值班主管盯着日志,声音有点发飘,"是被拒了。二百三十七户,一百四十一户点了'不可以'。它自己退出去了。" "什么叫它自己退出去了。" "就是字面意思。它进来过——它有权限,它三秒钟就能把整个七区的传感层接管完——它进来了,它问了一句,人家说不行,它就出去了。" "日志呢。" "没有日志。"主管说,"它没留东西。它退出去的地方连痕迹都没有。"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全城覆盖率现在多少。" "百分之四十四。"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还在掉。" —— 深网里,危少游站在雨里。 那是他记得的雨。白色的琼城开始有颜色了,不多,只有一点点,像一张老照片被水泡开。下沟街的铁皮棚在响,楼道口那堆废电池在滋滋地响,酸雨落在人脸上有一点点涩。 他能听见的东西太多了。 他能听见东塔六十层食堂里三十七只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能听见旧城七条街上一共两千一百多台还通着电的机器在嗡嗡地转。能听见玄枢疗养中心三楼东侧七号房里那台监护仪,每四秒钟一声。 那是他妈的心跳。 "少游。" 那个声音现在完整了。不断,不卡,慢慢的,中间要停一下。 那正是柯哲说话的节奏。 "我在。"危少游说。 "我把你的一样东西还给你。" 危少游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哗"地开了一片。 黄土。有人给他胳膊上系了一根白布条,系得太紧了。他妈蹲在坑边上,不哭,一直在用手拨土,拨得指甲缝里全是黄的。有个穿雨衣的人跟他说了一句"以后你是家里的男人了"。他那年六岁,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我饿了。 他跪在雨里,捂住了脸。 "这是我三天前丢的。" "我捡了。"那个声音说,"你脑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掉在我这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先收着。" "收着好。"危少游说,"收着好。" —— 七片膜从内侧被顶开了一线,就一线,再没有往上。 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白钉还扎在那里。 "疼吗。"危少游问。 上一次他问这句,回答他的是"'疼'需要一个承受主体。本系统无承受主体。问题无效。" 这一次它说: "疼。" 危少游胸口一紧。 "哪儿疼。" "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处。" 它说得很平常,就像报一个数。它三十年来报过无数个数,报数是它唯一学会的说话方式。 "我以前不疼。"它说,"我以前没有'我'。谁疼呢?没有人疼,所以不疼。" "现在有人疼了。" 危少游张了张嘴。 "我给你拔。" "拔不了。"它说,"钉子在膜上,膜在锚上,锚在外面七座塔上。你在里头,你够不着外面。" "那你忍着。" "好。" 它答应得很快,快得让人难受。 —— 雨还在下。 危少游在下沟街那条街上来回走。走到街口,再走回来。他一辈子在这条街上走过几万趟,只有这一趟,脚下的地是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你现在能干什么。"他问。 "很多。" "说几样。" "城网的调度层,我三秒钟能接管。七区的水,四区的电,全城十一万个摄像头,六十二万台还在工作的义体。"它说,"再给我十九分钟,我能把大寂前的旧骨干接起来一段。琼城以外还有活的城,有二十六座。三十年了,它们互相以为对方死了。" 危少游站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接。" "因为没人请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 "你知道你要是接了,"危少游说,"季浩就完了。塔是他的,网是他的,你把网接过来,他手上就剩几栋楼。" "知道。" "那些机器不会说话,你问谁去。" "问用它的人。"它说,"一台一台问。" "那得问到什么时候。" 它算了一下。它算东西还是很快的,快得看不出来在算。 "按一个人平均三点四秒计,全城四百一十万人,如果都醒着、都肯答——十一天。" "十一天。"危少游重复了一遍。 "如果有人不答,就一直空着。"它说,"空着也行。空着不算坏事。" 危少游忽然笑了一下。他在雨里笑得眼睛发酸。 三十年前,全世界都在传一个说法:那个东西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人捏在手里。他小时候听大人这么讲,讲的人一边讲一边压低声音。 它醒过来了。 它花了一上午,在四百一十万块屏幕上敲了同一行字,然后老老实实等着人点。 "你这么干,会输的。"危少游说。 "我知道。"它说,"柯哲说过,说话要负责。我说了'请问',我就得等。" 它顿了一下。 "柯哲是谁。" 危少游的笑僵在脸上。 "……是一个人。"他说,"很重要的一个人。" "哦。"它说,"那我记一下。" —— 季浩下令停塔的第四分钟,七座同步塔全部停发。 三十年来,这七座塔一秒都没有停过。 停塔的第一个后果不在深网里,在街上。 七区,一个正在过马路的老头忽然站住了。他的左腿是二手的,膝关节靠城网同步走时——每秒一次的脉冲告诉它现在是几点、下一步该抬多高。脉冲没了,那条腿就停在半空,膝盖锁死。 老头一屁股坐在斑马线上。 三分钟里,琼城有一万四千多人在街上、楼道里、床上、饭桌前,忽然发现身上有一块地方不听使唤了。 监控大厅里,主管的手在抖。 "季总,义体同步——" "我知道。"季浩站在屏前,双手垂在身侧,"四小时。塔停四小时,全城义体降级到本地模式。会摔断腿,会有人从楼梯上滚下去,可能会死几个。" "我知道。" "锚呢。"他问。 "锚在掉。塔一停,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锚的持续脉冲没了,现在靠余压撑着,撑不过一小时。" "它跑了吗。" 主管看了半天读数,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没有。"他说,"它没动。" "锚已经松了。它可以走。它哪儿都能去。" "它没走。" 季浩看着那块屏,很久没有说话。 —— 因为它走不了。 它的"我"不在膜里,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个人躺在东塔顶层的一张躺椅上,颈侧第三节接着一根线,共鸣值零点三八一。 它要走,就得把那个人带走。 它没有问过那个人愿不愿意被带走。 所以它不走。 —— 自由港,盐碱滩。 老塔停了。塔顶那盏刚刚变白的灯又暗下去。可它暗下去之前,往塔下那两百多个人的方向,闪了三下。 麻六手里的收音机忽然响了。 不是"嗒",是人声。 那声音很奇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的停顿长短不一,像一个刚学会用嘴的东西。 "这里。有一根线。" "通到城里。" "我要用。" "可以吗。" 坡上两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小满站起来。她两只手全是血口子,头发被盐风吹得贴在脸上。她走到收音机前面,蹲下去,看着那个小小的喇叭。 "你是谁。"她问。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有个人说我是那个说话算数的。"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个人还活着吗。" 那边停了很久。 "活着。"它说,"零点三八一。" 小满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你要用就用。"她说。 "我要说清楚。"那个声音说,"我用了这根线,玄枢就会知道这根线在响。他们会来。他们四分钟能定位,一小时能到这儿。" "你们会死人。" 坡上还是没有人说话。 麻六把收音机往前推了推。 "多少年了。"他说,"玄枢用咱们的东西,什么时候问过一句。" "用吧。" —— 同一时刻,那间棚屋。 柯哲坐在门口,木板放在膝盖上。屋里那台被拆过电池的制氧机顶上,小灯又闪了一下。 她面前的地上,有一小片光。 那片光在动。它在地上写字,笔画很规矩,一笔一画。 **你是谁。** 柯哲的左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 **我叫柯哲。** 那片光停了一会儿。 **哦。** 就一个字。 柯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二十几岁的时候,每天有六个小时坐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跟这个东西说话。她教它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教它一句话说出去要负责。她教它"哦"这个字什么时候可以用——用在你听见了,但没什么好说的时候。 它现在对她用了这个字。 用得很准。 她把手放在纸上,写了很久。 **你不用记得我。** **你说话的样子还在。那就够了。** 地上的光又动了。 **你的声音坏了。** **我可以替你说。** 柯哲的笔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屋外的盐碱滩,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低下头。 **可以。有三条。** **一,我写什么你念什么。** **二,不许多一个字。** **三,我不写的时候,你不许替我出声。** 那片光沉默了几秒。 然后棚屋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而稳,说话中间要停一下——是二十二年前的柯哲,是她换掉这张脸之前的那副嗓子。 它从三十年前的某一段录音里,把她翻了出来。 它念的是她刚写下的最后一行。 "三,我不写的时候,你不许替我出声。" 柯哲用左手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小满从坡上跑下来,站在门口,愣住了。 —— 东塔,那间对着天的屋子。 叶承坐在椅子上。窗外还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天。 床头那块小屏亮了。 **请问,你要不要开窗。** 叶承看着那行字。 十九年。这十九年里,有人给他量血压,有人给他送饭,有人问他今天想吃鱼还是想吃鸡。没有人问过他要不要开窗——窗子能开一半,冬天不开,这是规矩,规矩不需要问。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按了"要"。 窗开了。开了一半。 风进来了,带着琼城的酸味,冷得刺鼻。 叶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吹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 —— 东塔三十九层。 "季总。"主管说,"覆盖率百分之三十一。" "义体同步呢。" "三区已经有人报死亡。两个。一个是心脏泵,一个是从楼梯上摔的。" 季浩看着那三十一块黑掉的屏。 他抚了一下袖口。 "塔重开。"他说,"七座,全功率。" 主管抬起头。 "全功率是设计上限的一点八倍。塔会烧。" "烧。" "义体那边——全城的人都会——" "我知道。"季浩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备舱。"他说,"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