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港断电第十五天。 补丁网上所有的灯都灭了。夜里从山坡上往下看,那片曾经像一张歪歪扭扭的星图的棚户区,现在黑得跟海一样。 柯哲坐在货柜屋门口的台阶上,右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已经三天没动过了。润滑液漏干净以后,肘关节卡死在一个半弯的角度,像一根挂在她肩膀上的铁。她不去管它。她用左手。 小满蹲在她面前,捧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夹着一叠纸。 柯哲写字很慢。左手不是她惯用的手,笔画歪,字大得离谱,一张纸写不了几行。 她写:**电还有多少。** 小满念出来,麻六在旁边答:"全港凑起来,能点亮三十七盏灯,撑两小时。" 柯哲点点头,翻过一页。 她张了张嘴。 这个动作她这几天做过上百次,每一次她都以为这回能行。她能发出声音——能哼,能咳,能在疼的时候闷闷地叫一声。可只要她想说一个词,那个词就在从脑子到舌头的半路上散掉了。 老周走之前说过,颅骨顶片下那层脑膜烧一小片,运气好的话半年能长回来。 她现在没有半年。 她低下头,接着写。 —— 岑越是被四个人用门板抬到坡上来的。 他脸朝上躺着,脖子以下动不了,只有手指还能弯。他被抬到人堆中间,第一句话是: "电还剩多少。" 麻六又答了一遍。 "三十七盏,两小时。" "够。"岑越说。 坡上站了大概两百人。以前开大会要举灯,现在没灯,只能靠人声。 先说话的是东三区的一个老头。 "我们守什么?"他喊,"两个都完了。一个抬走了,一个成哑巴了。药断了九天,我孙子昨天开始抽。我们守什么?" 底下轰起来。有人喊去城墙下跪着,跪三天玄枢总会给药。有人喊把柯哲交出去换东西。也有人喊你交个哑巴人家要吗。 柯哲坐在那儿,一直没抬头。 小满站起来了。 她个子小,站在人堆里根本看不见。她跳到一只翻过来的塑料桶上。 "我十四岁。"她喊,"我不懂算账,我也不知道明天有没有药。" "我就问一句——" "这十五天,谁给你们发过一颗药?" 底下静了一点。 "玄枢断电断药,不是为了让咱们死。"小满说,"是为了让咱们自己把人交出去。他们连人都不用抓,他们等着咱们抓。" "我们要真跪下去了,往后每一回他们都这么办。" "我在自由港长到十四岁,我挑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挑的。"她声音在抖,"这一回我也自己挑。" "我不跪。" 坡上安静了很久。 那个老头蹲下去,双手抱着头。 "那你说,"他闷声说,"你说怎么办。" 小满回头看柯哲。 柯哲把那叠纸递上去。 —— 计划写了整整六页。 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锚,在深网里是钉子,在现实里靠七座同步塔发脉冲喂着。七座塔里,六座在城里,戒备森严,碰不到。 第七座在城墙外三公里的盐碱滩上。 那是大寂前留下的老塔,玄枢接手以后只做了一次翻新。它不存数据,不接终端,只干一件事——每秒钟往外发一次同步脉冲。所以它没人值守,连围栏都只有一圈铁丝网。 柯哲要的不是炸掉它。炸了,主链会在半秒内切到备用,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要的是它失相。 **往接地网倒电。**她写,**三百千瓦,四秒。塔会自己判定为雷击干扰,进保护,重新对时。** **对时那零点三秒,四万根锚的校验窗口是开的。** 麻六咽了口唾沫。 "三百千瓦。"他说,"咱们全港加起来点三十七盏灯。" **我知道。**柯哲写。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四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笔画又深又重,纸都被划破了一道。 **用身上的。** ——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排队。 队伍从坡上一直排到码头,队伍里的人手上、腿上、后背上,都带着铁。 自由港没有人身上是完整的。这地方的人靠捡玄枢淘汰的义体过日子,一条腿三年一换,眼睛坏了配个二手的,心口装个泵能多喘十年。 现在他们把这些东西上的电池拆下来。 一个瘸腿老头把小腿卸了,抱在怀里,坐着让人抬走。有个女人拆的是义眼的备用组,拆完她眨了眨眼,说:"左边黑了。"她笑了一下,"没事,右边还有。" 有个二十来岁的男的把整条右臂卸了,卸完他愣了一会儿,说:"这玩意儿我攒了六年。" 麻六在旁边记数。记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他哭了,一边哭一边记。 柯哲坐在队伍尽头。轮到她的时候,她把那只卡死的右手抬起来,摆在桌上。 麻六摆手:"这个不行,你还得用。" 她写:**它已经不能用了。** 麻六拆了五分钟。拆完把那块沾着润滑液的电池放进筐子,没敢看她一眼。 岑越是最后一个。 他躺在门板上,让人把他脊椎义体的电源舱打开。 "我这个组最大。"他说,"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小满扑上去按住他的手。 "卸了你就再也坐不起来了。" "我早坐不起来了。"岑越说,"小满,我十九岁那年,人家问我一句话,等了我三天。" "这回是我问你们。"他说,"这一趟,你们愿不愿意去。" 坡上那两百多人一个一个举起了手。 有的人举的是肉手,有的人举的是铁的,还有几个什么都没举起来——他们的手刚拆了。 他们就站着,点了点头。 —— 柯哲一个人去了一趟东码头。 那间棚屋很小,门口拉着一根晾衣绳。一个女人正在收尿布,看见她,手上的东西全掉了。 那女人认得她。 那女人凌晨三点上过城网,用一条消息换了一支药。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 柯哲站着没动。她把木板夹上纸,用左手写了一行,把纸转过去。 **孩子好了吗。** 女人愣住了。她张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重重地点头。 "好了。"她说,"退烧了。上礼拜能吃东西了。" 柯哲翻过一页,又写。 **那就好。** 女人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说了很多遍,说得都不成句了。 柯哲等她哭完。 然后翻到第三页。 **我要电。你家那台制氧机里有一块。** 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连一秒钟都没有想。 "我去拆。"她说。 —— 同一天夜里,琼城东塔地下四层。 危少游躺在手术台上,趴着,脸朝下,颈后垫了一块垫子。两个玄枢的技师在旁边看着仪器。 给他做手术的人从后面走过来。 危少游只看见一双鞋,很旧的胶底鞋,鞋帮上有一块补丁。 那双鞋他认得。 "老周。" "别动。"老周说。 老周的左手用一条布带吊在胸前。那只手的手指是僵的,摊开着,像一把折不拢的扇子。他只用右手干活。 "你手怎么了。" "废了。"老周说,"三个月前废的。" "谁——" "闭嘴。" 老周开始做活。他右手拿镊子,一样一样地往颈侧第三节那个锚点上装东西。他干活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一件工具用完放回原位,方向都是一样的。 "这个锚,"过了很久,他说,"是我给你做的。" "我知道。" "耐受上限我刻在上头了,零点三八。" "我记得。" 技师在旁边催了一句。老周没理,换了个夹子。 "他们叫我在这儿加两道锁。"老周说,"进去以后你自己出不来,得从外面开。" 危少游没吭声。 "我加了。"老周说,"两道,一道都不少,他们看着我加的。" 金属碰金属,很轻的一声。 "不过这一版底座是我十九年前的老手艺。"老周说,"我那时候年轻,做东西爱留一手。这个锚是双向的。" 他停了一下。 "能进就能出。" 危少游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你自己推。"老周说,"疼是肯定疼。零点四以上,你想活,就得自己往回推。没人替你推。" 技师又催了。 老周把最后一颗螺栓拧上,用手掌在他后颈上按了按,然后收拾工具。 临走的时候,他用右手在危少游后颈上敲了三下。 很轻的三下。 十几天前——不,是好几个月前了,在旧城那间油味很重的小屋里,老周给他装第一个接口的时候,也是这么敲了三下。 那时候那三下的意思是:疼不疼。 这一回不是。 这一回的意思是:我在。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琼城全网播出了一条通告:城网年度同步维护,十时整起,全城断网四小时,请市民提前安排。 十点整,琼城的屏幕一块一块暗下去。 城墙外三公里的盐碱滩上,两百多个人趴在土坡后面。坡下堆着一座小山——四千七百多块从人身上拆下来的电池,用铜排、铁丝、湿麻绳一层一层串在一起,串成一条通往塔基接地网的路。 小满蹲在总闸边上,两只手全是血口子。 柯哲趴在她旁边,左手举着木板。 小满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等我抬手。** "他要是……"小满咽了口唾沫,"他要是根本不在里头呢。柯姨,我们都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风从盐碱滩上刮过来,吹得木板上那叠纸哗哗响。远处那座老塔站在一片泛白的地上,一声不响,每秒钟往外发一次人听不见的东西,已经发了三十年。 柯哲把纸翻过去一页。 她写字的时候手在抖,那几个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不会不动。** —— 同一时刻,东塔顶层。 归位舱是一张躺椅,很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四周站着十几个人,全都不说话。 季浩站在舱边。 "最后一次机会。"他说,"您现在说不,我照样把您送回下沟街,什么都不追究。" 危少游躺下去,闭上眼睛。 在他左边太阳穴后头,那个东西很清楚地说了一句: "说话算数。" "开始吧。"危少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