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真的能开。 危少游试了三次。第一次开了一条缝就关上了,第二次开了半扇,第三次他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软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灰制服的女人,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 "要热的吗。"她问,"厨房六点开。" 危少游没说话,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也没拦。 电梯认他的手。他按了一层,电梯不动。按二十层,不动。按六十层,门关上了,往下走。 六十层是食堂。挑高很大,落地窗,二十几张桌子,坐着七八个穿制服的人在吃早饭。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人问他是谁。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分钟。雨打在落地窗上,一点声音都传不进来。他忽然想起下沟街的雨——那雨落在铁皮棚上能吵得人睡不着,落在楼道口那堆废电池上会滋滋地响。 有个端盘子的姑娘从他旁边过去,回头问他要不要坐。 他摇头,回了七十六层。 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牢房。它甚至不需要锁。 真正锁住他的是另一样东西。这两天他想的不是怎么跑,是柯哲还在不在。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不敢问——他一开口问,就等于告诉这栋楼里的人:她值得去找。 —— 第二天上午,季浩来了。 "想不想出去走走。" 车在地下三层等着。危少游跑了六年单,从没坐过这种车——门关上以后,外头的雨声、风声、街声,全没了。不是隔音好,是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拧到了零。 "丙七怎么样了。"半路上危少游问。 季浩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答。 "两死,十一伤。"他说,"守配电间那个人被从瓦砾里挖出来的时候还有气。脊椎断了两节,下半身没知觉了。他叫岑越,织网人的头。我留了他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能替我传话。"季浩说,"自由港断电第十四天,断药第九天。三万人现在等的是有个人回去。" 危少游把脸转向另一边的窗子。 他没有问柯哲。 车往北。半小时后停在玄枢疗养中心。 季浩没跟进去。 "三楼东侧七号。"他说,"我在下面等。您想待多久待多久。" 危少游上了楼。 危玉兰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正在看窗外。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少游?" "妈。" 她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瘦了。" 危少游把门带上,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一辈子跟母亲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万句,从前是因为忙,后来是因为没脸。 "钱还够不够。"她问。 "够。" "你别骗我。这地方一天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缺,就让他们把我挪回原来那个屋,那边便宜。" "够,真的够。" 危玉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一辈子都是这样,问一句,你说够,她就当够。 "隔壁床那个老太太,"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儿子上个月来了三回。" 危少游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就是随口讲个新鲜事。这比骂他还难受。 他低下头,看见轮椅停在床边。他伸手推了一下轮子,轴那儿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这轱辘该上油了。" "人家有人管。" "我来。" 他找护工要了一小瓶机油,蹲在地上,把轮椅翻过来,一个轴一个轴地上。她一辈子给那台旧电风扇上油都是这个姿势,他小时候蹲在旁边看过几百回。 上完了,他推着轮子转了两圈,不响了。 危玉兰笑了。 "你小时候就爱鼓捣这个。" 危少游站起来,手上全是油。他忽然很想问一句话。那句话在他嘴里滚了两三天,滚得又烫又滑。 "妈。" "嗯。" "我……" "你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看她额头上那道疤——他八岁那年推倒暖水瓶,她扑过来挡的。看她手背上的老年斑,看她眼角的褶子。 "没事。"他说,"我下回带点柿饼来。" —— 车没有直接回东塔。 "绕一段。"季浩对司机说。 车开进七区。七区是琼城最新的一片住宅区,楼是浅灰色的,街上很干净,连一张废纸都看不见。 车在一个修车铺前面停下。 "看那个人。"季浩说。 修车铺里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正在给一辆轮式货车换轴承。他手法很熟,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小工说笑。 "吴大成。"季浩说,"十四个月前,系统给出的判定是:在八十六天内,他对配偶造成重大人身伤害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三。" "你们怎么知道。" "三样东西。他的债务在两个月内滚了四倍——他借了高利去赌。他的睡眠数据从每天六小时掉到三小时。他妻子在社区医院的门诊记录里,出现过一次'撞到门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做了三件事。"季浩说,"把他的债从黑市转成城网低息,期限拉长到九年。给他妻子在物流站找了个班,早八晚四,离家两百米。给他儿子换了个学校,因为他儿子在原来那个学校被人欺负,他知道这事,但没钱管。" "没有人上门。没有人警告他。他到今天都不知道有人动过他的日子。" 危少游看着那个男人。那男人换完轴承,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接过小工递来的一瓶水,仰头喝了半瓶。 "这是好事。"危少游说。 "是。" "我不能说这不是好事。" "您当然不能。"季浩说,"因为它就是好事。" 车开走了。危少游从后视镜里看那家修车铺,看到看不见为止。 —— 回到东塔,他被带去做检查。 一间白屋子,一张躺椅,两个技师。他们在他颈侧第三节那个新锚点上接了三根线,让他躺了二十分钟。 "零点三一。"技师念。 "稳吗。" "稳。基线抬高了,回不去零点二六了。" 危少游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排灯。 他被带出来的时候,走廊对面那间屋子的门开着。 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灰色的病号服,坐在椅子上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天。 危少游停下来。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C-11。"陪着他的护工说,"中止的。不用了。" "他怎么了。" "没怎么。"护工说,"没坏,就是不用了。" 危少游走过去,在门口站住。 "你好。" 那人又转过头。他的眼神很正常,一点都不呆。 "你是新来的。" "算是吧。" "多少。" "什么多少。" "你的数。" "零点三一。" 那人"哦"了一声,点点头,好像在评价一件不错的东西。 "我当年零点二九。"他说,"差一点。" "你在这儿多久了。" "十九年。" 危少游站在那儿,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们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那人说,"饭有肉。一周两回。窗子能开一半,冬天不开。"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间租得还算划算的屋子。 "你想出去吗。" 那人想了想。 "想过。想了大概前面五年。"他说,"后来不想了。" 护工在后面咳了一声。危少游知道该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喂。"那人叫住他。 "嗯。" "你要是能进到里头去。"那人说,"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为什么是我。" 危少游在门口站住,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没被人问过这个。 "叶承。"他说,"不过这儿都叫我十一。" —— 季浩在七十六层等他,站在窗前。 "她不落位。"季浩说。 危少游没听懂。 "您那位朋友。"季浩说,"它进去了,但是它不落位。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锚,一根都接不上。它就在那片空地中间悬着,不上不下,已经十九个小时。" "系统给的判定是——意愿主体不完整。" 他转过身来。 "我以为只要那个'我'进去就完了。我算错了。"季浩说,"'我'不是一个零件。它不肯,就是不肯。" "所以你还得求我。" "是。" 季浩这个"是"说得很干脆。 "我需要您也进去。您跟它共鸣了十几天,您是它认的那个容器。您在里头,它才肯落。" "我不去呢。" "那就一直悬着。"季浩说,"它悬着,我等着,您在这楼里住着。您母亲的疗程照做,一天不少。这不是威胁,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给您开条件。" 他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数。 "一,您母亲的十六个月走完,费用玄枢出,出到她能自己走路为止。" "二,自由港的封锁全解。药,电,落户。三万人,一个不落。" "三,柯哲。她要是还活着,我不追。" "四,旧城那十九个人,活着的送回去。" 危少游看着他。 "你可真大方。" "我不大方。"季浩说,"这四样加起来的成本,不到归位工程一天的开支。我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花钱买的东西。" "我要是嘴上答应,心里不答应呢。" 季浩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要跟您说清楚的最后一件事。"他说,"系统认得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骗不了它。"季浩说,"归位判定的不是您的签字,也不是您的嘴。它判定的是您进去那一刻,心里到底愿不愿意。" "我这三十年试过一千九百个人。有三百多个是被灌了药抬进去的,有六十几个是自己走进去、心里想着炸掉它的。" "全都不算。" "您要是心里不愿意,您进去,跟没进去一样。" 危少游站在那扇很大的窗前面,看着底下那些细得像线的街。 "你给我多长时间。" "三天。"季浩说,"我不催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危先生。" "嗯。" "您是我这三十年里,第一个可以选的人。" —— 夜里两点,危少游睁着眼躺在床上。 那杯水他没喝。那件衣服他没换。 左边太阳穴后头,那个东西又响了。 "……少……游。" 比昨天清楚一点点。还是断的,还是卡着,可是这一次它把两个字连起来了。 危少游猛地坐起来。 屋里一片黑。窗外琼城的灯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灯里有一盏是下沟街十九号门口的,他找了一会儿,没找着。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所有的灯都一样。 他很轻很轻地说: "你还在。"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它又说了一遍。 "……少游。" 只有这两个字。它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它只记得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