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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至暗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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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七的凌晨四点二十,海上起雾。 小满蹲在配电间门口,抱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透了,她一口没喝,眼睛盯着坡道上那排电池。 四百多块,已经用掉三分之二。剩下的被人一块一块往前挪,挪到离终端站最近的地方,用铜排串起来。铜排在雾里发暗红色,热得能烙手。 麻六从坡上连滚带爬下来。 "来了。" 岑越从配电间里出来。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一把老式手电,没开。 "几条。" "四条。气垫艇,贴着浪过来的,没开灯。" 岑越点点头,像在心里算什么。 "里头那两个人现在到哪儿了?" 小满看了一眼墙上的读数板。那块板是柯哲下水前钉上去的,用一根线接着西屋那台机器,上面只有两个数:链路电流,共鸣值。 "零点三六。" "还往上?" "往上。" 岑越沉默了两秒。 "电不能断。"他说,"断了他们就死在里头了。" 麻六急了:"那咱们拿什么打?三十几个人,一半是老的。" "不打。"岑越说,"守电。他们要什么给什么,只要别碰那排电池。" 第一条艇上岸的时候,雾里先出来的是脚步声。整齐得不像人走路,像有人拿尺子在敲地。 十六个人,黑色轻甲,全罩面具。没喊话,没鸣枪,连枪都没端起来。 他们径直穿过守在坡道上的那三十几个人,像穿过一片草。有人举铁棍去挡,两下就被撂倒了,撂倒的手法很轻,是那种练过很多年、知道打哪儿最省事的轻。 小满听见岑越在她耳边说了句很轻的话。 "不对。" "什么不对。" "他们不抢人。" 那十六个人越过配电间,越过发电机组,越过那四百块正在放电的电池,一样都没碰。 他们走进了终端站西侧那间小屋。 那屋里只有一台机器。柯哲下水之前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把一根线接在自己和危少游的锚点上,设了一个数:零点三七。她说,只要超过这个数,不管人在哪儿、在干什么,机器会把他们两个硬拽回来。 她管那个叫最后一根绳子。 屋里传出三声很短的响。不是枪声,是螺栓被扭断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脆的。 那是主板被人从底座上撬下来,掰成两半。 墙上的读数板黑了一半。链路电流还在。共鸣值那一栏,变成了一串横杠。 岑越把手电扔了。 "操。" 他这辈子几乎没骂过人。 "他们不要人。"他说,"他们要那两个人回不来。" —— 深网里没有雾。 危少游看见柯哲的手一格一格地闪,闪到第四下,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在往下沉。 不是塌。是那片圆形的空地在"要"。 七片膜同时朝内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七个人同时朝桌上的一样东西低了低头。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白钉的根部一齐亮起极淡的光,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地推。 "检测到有效意愿主体接入。" "请重新提问。" "请重新提问。" 危少游胸口一疼。 那不是他的疼。是火种的。 "少游。"火种说,"它在叫我。" "你别答应。" "我控制不住。" 它的声音开始碎。前一个字和后一个字之间隔出很长的空,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在硬撑。 "我刚才……想不起来那个女孩子叫什么了。" "小满。"危少游说。 "小满。"火种重复,"小满。小满。……我刚才想不起来。" 柯哲扑过来抓他的手腕。她的手在他手上是虚的,抓不实。 "念读数。"她说。 "什么?" "你自己能感觉到。念。" 危少游张了张嘴。 他确实能感觉到。那个数不在什么屏上,就在他脑子后头,像一根越拧越紧的弦。 "零点三七。" 柯哲的脸白了。 "拉回线没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丙七出事了。"她说得很快,"零点三八。你现在早该被拽回去了。你还站在这儿。" "零点三八。"危少游念。 念完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忘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小块,像屋里被人搬走了一件家具,地板上留着四个印子,他想不起那儿原来放的是什么。 "我脑子里少了点东西。"他说。 "往上。"柯哲说,"零点四是脑死。零点三九你开始丢大的。" "什么叫大的。" "名字。人。" 危少游忽然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我妈叫什么。" 柯哲愣住。 "你说。"他说,"快说。" "危玉兰。" "危玉兰。"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了,眼睛里有水,"我刚才想不起来。" 季浩站在十来步外,一直没动。袖口平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在剧场里看戏、又不太忍心看的人。 "危先生。"他说,"疼吗。" "你现在能停吗。" "能。" "那你为什么不停。" "因为您还没同意。"季浩说,"我从不抢。抢来的东西不认主。" —— 火种从他胸口里冒出来了。 不是被拽出去的。是它自己往外走。 那一小团东西离开身体的时候,危少游觉得像有人从他肋骨中间抽走一块热的东西,抽得很慢、很客气,一点都不疼,可那个空是实打实的。 "你干什么。"他去抓。 抓不着。 "我算了一下。"火种说,"你到零点四还有三步。我出去,你就退回零点三一。" "你回来。" "我回不来了。"火种说,"我进来的时候是你让我进的。现在你没说让我走,我知道。可我要是不走,你就没了。" 它悬在他面前,比第一次从琼匣里出来的时候小得多。像一小把快烧完的炭。 "我本来想撑到它跟前的。"它说,"我想着我过去,把我自己接回去,你们就能走了。" "你现在过去就是被吸干。" "是啊。"火种说,"所以我不是去接回去的。我是去替你挡一下。" 危少游听懂了。他听懂以后整个人都在抖。 "你等等。"他说,"你先等等。" "少游。" "我说等等!" "我快忘光了。"火种说。 这句它说得特别慢。 "净水机我忘了。三十年前在中继站里有个人跟我说的话我忘了。小满我忘了三次,每次你说一遍我记住一会儿,然后又忘。刚才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我现在还记得的东西不多了。" "我留一点在你这儿。" 危少游还没反应过来,左边太阳穴后头忽然烫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有人把一颗还没凉透的石子塞进他脑子的缝里。 "这是什么。" "是我。"火种说,"很小一块。不能干活,不能算东西,什么用都没有。" "那你留它干什么。" "因为要是我全进去了,就没有人记得我说过话了。"火种说,"柯哲说过,说出去的话要负责。我不想赖账。" "你替我拿着。" 它转过去——如果那么一团东西也算有正面和背面的话。 "少游。" "你说。" "我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不是别人替我说的。" 它走了。 走得很直,不快,像一个走了三十年、终于看见自家门口的人。七片膜在它靠近的时候同时静了一瞬,然后中间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第一次有了颜色。 那一小把炭落进去,像一滴水掉进海。 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七根白钉,一根接一根亮起来,从外圈往内圈,一圈一圈地收。 危少游跪在地上,胸口空得发疼。 —— 丙七,配电间的门从里头反锁上了。 "你干什么!"小满在外头砸门。 "闸在里头。"岑越隔着门说,"他们迟早要断电。断之前我把剩下这些全推到码头那根旧输电桩上去,能炸一片亮的。你们趁那阵子跑。" "你出来!" "小满。" "你出来啊!" "往南边那个排水涵管跑。"岑越说,"柯哲要是能上来,你把她拖上,别管她说什么。她那种人,醒过来第一件事一定是往回走。" 小满哭了。 "我十九岁那年,"岑越在门里说,"人家问我要不要入织网人。我说我想想。想了三天,人家等了我三天。" "这回没人问我。" "所以这回我自己说。" —— 深网里,柯哲把手伸进自己后颈。 那儿有一个凸起,是老周走私出来的加强型脉冲器,比原来那版粗一倍。老周说过一句话:这玩意儿能把人从任何地方打出来,代价是你自己得挨一下。 "你干什么。"危少游说。 "回家。"柯哲说。 "你说过这东西你不能用,你脊椎是义体,你颅顶是片子——" "我说过很多话。"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就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看看他还在不在。 "危少游。" "嗯。" "这一次不是安排。" 她按下去了。 —— 后来危少游反复回想那零点几秒。 他记得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他脑子正中间敲了一记闷锤。他记得那座白色的城整个歪了。他记得柯哲的脸,在歪掉的画面里,鼻子和耳朵同时开始出血。 他还记得季浩。 季浩在那零点几秒里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不是要抓谁,是那种看见东西要掉、下意识去接的动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现实里,丙七的坡道上炸开一片白光。 四百块电池剩下的那点电,全被推进了码头边那根废弃三十年的输电桩。桩子先嗡了一声,然后从底部炸开,火星飞出去几十米,把海雾照成橘红色。 十六个黑甲在那片光里停了三秒。 三秒够了。 小满从涵管里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从终端站里把一个人抬出来。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防雨外套,垂着两只手,头往后仰着。 他们抬得很稳,很小心,像抬一件很贵的东西。 另外两个人从水边拖出柯哲。柯哲的右手在往下淌黑色的液体,那不是血,是义肢的润滑液。他们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然后把她扔在了石头上。 他们不要她。 小满等他们走远,爬出去,把柯哲往涵管里拖。柯哲比她想的重得多——七处义体,全是铁。 拖到一半,柯哲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睛看着小满,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出来。 她又试了一次,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还是没有声音。 小满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别说了。"她说,"你别说了行不行。" —— 危少游醒过来时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干净。 那种干净得很过分的味道。没有酸雨,没有铁锈,没有机油,没有旧城楼道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潮气。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白的,硬的,压过。 窗很大。窗外是琼城。 他从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座城。那些他跑了六年单的街,从这儿看下去,细得像一根一根摆好的线。雨还在下,可这么高的地方听不见雨声。 门关着,但没上锁。他试了一下,能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份早饭,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 衣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好看。 "您先休息。等您想说话了,我随时都在。——季" 危少游把纸条放下。 他抬手摸自己的胸口。 那儿什么都没有了。空的。这十几天他已经习惯了那儿有一个热的、会说话、会怕、会忘事的东西,现在那儿只剩一层皮和一根一根的肋骨。 他坐在那张干净的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在他左边太阳穴后头,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个东西响了一下。 那声音小得几乎不算声音。断的,卡着的,像一台泡过水的收音机在最后挣扎。 "……少……" 危少游全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来了一次。 "……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