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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可能的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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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酸雨就停了,可空气里还悬着那股洗不掉的铁锈味。危少游踩着满地未干的水渍,一路往旧城最深处走。他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个数字,翻得他眼底发涩。 越往里走,霓虹越稀,楼越矮,也越破。城网的信号在这里衰减成断断续续的几格,视野角落里那几个代表联网状态的小格子明明灭灭,像随时会咽气。玄枢的探头到了这一带也变得稀疏——不是他们管不着,是这里穷得连监视都成了亏本买卖。旧城的人管这叫“网影里的死角”,在死角里,人反倒能喘上一口不被记录的气。街边有早起的人支起炉子煮合成粥,蒸汽混着廉价燃料的焦味腾起来,几个裹着旧毯子的流浪汉挤在暖风口边打盹。危少游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想,这就是玄枢口口声声要“维护”的秩序——把人挤到城市的褶皱里,然后假装看不见。 坐标指向一间早就废弃的地下变电站。锈死的铁门被人重新装了把电子锁,危少游报了阿七给的接头暗码,锁“咔”地弹开。里头黑黢黢的,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亮着幽绿的光。阿七已经等在那儿,缩在一张旧铁椅上,见他进来,猛地站起来,油光光的脸上没了平日那副掮客的从容。 “你可算来了。”阿七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我没敢碰,就摆那儿。” 顺着他的目光,危少游看见变电站中央的一张铁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匣子。 那匣子不大,四四方方,通体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哑光材质,不反光,落在眼里像一块被掏空的暗。匣子六面都刻着极细的纹路,纹路里偶尔游走一丝比发丝还细的蓝光,缓慢地、有节奏地流动,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危少游只看了一眼,耳后那道旧接口疤莫名地又痒了起来,比昨夜更明显,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匣子那头,隐隐扯着他。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耳后,那点痒才勉强压下去。 “这就是要送的东西?”他问。 “对。”阿七咽了口唾沫,“他们管它叫‘琼匣’。” “送到哪儿?” 阿七没答,只抬手在半空一划,调出一段加密投影。投影很不稳定,画面雪花点乱跳,显然是从某个见不得光的私链里勉强拉出来的。危少游眯起眼,看清了投影里的东西——那不是琼城的任何一处地面坐标。那是一张网络拓扑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链路盘成一团乱麻,越往中心颜色越深,深到最后是一团纯粹的、吞光的黑。 “深网。”危少游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他只在跑单圈的传闻里听过,据说那是旧世界全球网崩塌后留下的巨大废墟,进去的潜网者,轻则神经烧穿变成活死人,重则连魂儿都留在里头。 “不光是深网。”阿七的声音发颤,指尖点向那团黑的正中央,“是这儿。深网禁区。玄枢的猎手在外圈布了三十年的网,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连神经索都是烧焦的。委托的意思是,把琼匣,亲手送进这团黑里去。” 变电站里静得能听见应急灯电流的嗡鸣。危少游盯着那团黑看了很久,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跑了八年单,什么荒唐委托没见过——送人骨灰、送假证、送一封写给已经死了的人的信。可从没有一单,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是条死路,你去死一趟,我给你五万点。 “阿七。”他缓缓开口,“你昨晚说这单闻着不对。现在我信了。这哪是送东西,这是买命——买我的命。” “我知道,我知道。”阿七连声道,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所以我说,你要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现在走还来得及,就当我从没……” “那委托人呢。”危少游打断他,“五万点,总得让我知道是谁这么看得起我这条命。” 阿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他没说话,只是又在半空划了一下。投影里的拓扑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一行没有署名、没有头像、只有冷冰冰宋体的字: “危少游先生。你送过一枚芯片,到中城三十七层。那位女士的丈夫,是被玄枢‘秩序维护’抹去的第四千一百零七人。你没多问,很好。这一单,也请你不要多问。送到,五万点;送到而活着,另有重谢。——一位记得你名字的人。” 危少游的呼吸滞了一下。 昨夜那扇门后压抑的哭声,那张穿玄枢制服的年轻人的相片,那截幽幽跳动的电子蜡烛——他以为自己早把它埋进雨里了。可对方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它从他心底又挖了出来,还告诉他一个数字:第四千一百零七人。原来那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四千多扇门后,四千多场同样压抑的哭。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枚昨夜焐热过的芯片的余温,此刻变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得太多了。”阿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少游,能把你祖宗八代都摸清的主儿,不是善茬。这单我劝你别接。可我也得跟你交底——对方放了话,只找你。你要是不接,他会去找别人;找不到合适的,说不定……会让你‘不方便’再接别的单。” 这是掮客的黑话。“不方便再接单”,意思是让你在这行彻底消失,人也一并消失。 危少游明白了。所谓的“过不去就当没提过”,从一开始就是句空话。这单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他又一次,站在了那条被人在背后轻轻推着的河边,脚下的岸正在一寸寸地朝水里塌。 他闭了闭眼。母亲呼吸义体里那声越来越沉的响,又在耳边响起来。五万点。换母亲一具新义体,换他后半辈子不再被债追着跑,换那句“别让自己太苦”终于能兑现一回。而代价,不过是一条早就被城市榨得只剩空壳的、廉价的命。 这笔账,怎么算都像是稳赚。可他心里那根软而韧的筋,却在隐隐发疼——他隐约觉得,自己要送出去的,不是一个匣子,而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押进了一场看不见底的赌局。 “我得先弄清楚。”他睁开眼,声音很轻,却比平时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这匣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查清楚了,我再决定送不送。” “别啊少游,”阿七急了,“委托说了不要多问——” “他说不要多问。”危少游把黑匣子小心地拢进怀里,那匣子贴着他的胸口,竟是温的,和昨夜那枚芯片一样温,像揣了一颗还在跳的心脏,“可他没说,不许我先弄明白自己是在为什么送命。阿七,我这人是怕麻烦,是爱认命。可要认命,我也得知道,认的是哪门子命。” 他转身走向锈门。走到门口,阿七在背后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心的担忧:“你打算去问谁?这东西满城没几个人敢碰。碰了的,都没好下场。” 危少游停下脚步。他想起这些年在旧城听来的一个名字,一个据说什么老数据都认得、连大寂前的死码都能读的女人。跑单的圈子里都说,那女人邪门,独来独往,脾气冷得像块铁,可你要真撞上了解不开的死结,全旧城也只有她能给你指条路。 “旧城西头,”他说,“有个修旧数据的。别人都叫她……柯先生。” 阿七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碰上她那种人,是福是祸,说不准。” 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阿七那声没说尽的话,一起关在了幽绿的灯光里。危少游揣着那个温热的黑匣子,重新走进旧城灰蒙蒙的清晨。晨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斜斜切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积水里,碎成一片浑浊的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琼城另一端,玄枢总部那根插进云里的冷白尖顶下,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有人正对着一块屏幕,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记录: “目标已接触琼匣。神经共鸣值:0.03,并在缓慢上升。” 一只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袖的褶皱,然后在虚空中轻轻敲下一个字:“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