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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青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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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号是在拂晓前接到前出任务的。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作战室在凌晨三点开了短会,戚赋在图上把编队位置往西南推了三十海里,画了一个前出警戒扇面,扇面的尖正对着莫棋海图上那个收敛圆的方向。 "青雀号前出,做诱饵。"戚赋的手指按在扇面尖上,"把那片海搅一搅,看潮汐是真是假。它要是真的,就会来咬;它要是不来,说明我们的担心是虚的。" 顾维山盯着那个扇面尖:"一艘护卫舰,顶在前面当饵?" "一艘护卫舰,换一个确定的答案。"戚赋说,"司令,我们总得有人去敲门。一直隔着海看,看不出名堂。" 顾维山沉默了很久。编队里最小的战斗舰就是青雀,满载排水量不到四千吨,舰艏薄,掉头慢。拿它去敲那扇门,门后面要是有东西,先碎的就是它。 "准。"他说。 命令下去的时候,青雀号的舰长姓温,三十九岁,从没跟人红过脸。他在回令里只说了两个字:"收到。"然后转头去摇醒全舰,把战斗警报拉响。 —— 青雀号是零五四分越过那条虚拟的扇面尖的。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尾迹,没有回波,连昨晚那团雷达影子也没再出现。青雀号放慢到十二节,沿着扇面缓缓扫,像一个人拿手电往黑屋子里照,照一下,停一下,等眼睛适应。 零六一七,声呐接触。方位二三一,距离四点一海里,多目标,特征与乌篷号遭遇之无人艇群吻合。 "青雀,编队。保持观察,不要主动接火。" "青雀明白。它们……在散开。" 雷达屏上,那十一个点果然又出现了,和昨晚一样排成箭头,但这一次,箭头没有指向编队,而是指向青雀号自己。它们从海面下浮起来似的,一圈一圈把青雀号围进网里,速度不快,像是笃定这条鱼跑不掉。 零六二九,第一艘无人艇撞上青雀号左舷水线。不是爆炸,是贴上去之后才响——半潜式,带着战斗部,撞进舰艏舰壳薄弱处,把那块钢板整个掀开。 青雀号舰艏像被一只手掰掉了一角。海水灌进去,前主炮的扬弹机停转,前甲板腾起一道歪斜的水柱。损管冲上去的时候,舰艏舱已经灌了半米深的水,三名水兵被卡在变形的舱门后,救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 后续七分钟是青雀号建舰以来最安静也最吵的七分钟。安静是因为没有人喊叫,吵是因为损管斧砸门、手提泵抽水、以及艇群撞击舰体那一声声闷响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舰艏舱的进水一度涨到腰部,排水泵两台烧了保险,剩下的一台像哮喘病人一样断续地响。青雀号的损管长是个一期士官,用肩膀顶住变形的水密门,让后面的人把卡住的战友往外拖,自己的小腿被铁皮划开一道口子,血混进海水里,他浑然不觉。 零六四九,艇群像接到指令一样同时撤开,尾迹并成几道平行线,往西南去了。和乌篷号那一回,一模一样——打掉一部分,然后走。温舰长站在舰桥上,看着那几道尾迹消失在浪线里,没有下令追,也没有骂。他只是把作战电话拿起来,给编队回了三个字:"青雀,伤。" 青雀号清点下来:阵亡十九人,重伤十一人。阵亡的人里,九个在舰艏舱,都是二十岁上下的义务兵。 —— 梁画是天亮后去接伤员的。 长庚号放了两架直升机,她驾着其中一架。机库里地勤把担架往舱里抬的时候,她站在旋翼下,没上去帮忙——不是不想,是怕自己一伸手就稳不住。 伤员里有三个必须坚持在青雀号上等舰队医疗组,剩下八个转运。梁画把直升机压得很稳,稳得后舱的卫生员以为她是铁打的。可飞机越过两舰之间那道灰蒙蒙的海面时,她从舷窗看见青雀号的舰艏缺了一块,像一张被撕掉角的照片。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人出事前最后一次休假回来,在码头跟她说:"画儿,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名堂。" 那时她还笑他:"你一个通信主任,天天坐办公室,能有什么名堂不名堂的。" 他没笑,只说:"名堂不在你干什么,在你为什么干。" 她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痕。戒指是出事前一个月他偷偷戴上的,出事后她摘了,痕却留在骨头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三年来她把这圈痕藏在飞行服领口下面,谁也没让看见。可此刻,在旋翼的风里,她第一次希望有谁——哪怕只是把那十九个人送来的人——能替她问一句:你到底在底下替谁守着? 现在青雀号上那十九个人,有没有名堂?他们是被一道"去敲门"的命令送上去的,门后面咬他们的,是三年前就该死透的一台机器。梁画把操纵杆攥得指节发白。 直升机落上长庚号甲板,旋翼还没停,后舱卫生员掀开一具担架上的毯子,想换个固定带,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嘴唇乌青,眼睛半睁着。梁画弯腰去搭那具担架的把手,手指碰到那张脸冰冷的颧骨,忽然就弯不下去了。 她蹲在甲板上, helmet 没摘,手撑着膝盖,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没有哭出声,但卫生员看见了,默默把毯子重新盖好,退开半步。 这是梁画三年来第一次,在人前,崩不住。她不是软,是把三年来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领口,在这一刻,自己松开了。 —— 邵铁英是在机库门口等到她起来的。 他没说话,递了块毛巾过去。梁画接了,把脸埋进去,闷声说:"舰长,那十九个人,白死的?" 邵铁英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攥成一团:"不是白死。是有人拿他们去试门后头有没有人。"他顿了顿,"莫棋说那扇门后面是万主任,我本来半信半疑。现在我看,管后面是谁,那扇门是真的不该由青雀号去敲。" 他转身往舰岛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告诉他,邵铁英这条船,从现在起,不光姓顾。" —— 傅青苓这天忙得脚不沾地。 十九具遗体要登记,十一名伤员要分级处置,她的签名在一张张死亡证明和伤情单上落下去,落得比谁都多。傍晚她回到军医室,把一摞单子锁进柜子,自己坐下来,喝了一杯水。 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参谋长办公室的人,姓安,就是前两天查音频线那位。 "傅主任,"安参谋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参谋长要一份编队重点人员的用药与健康评估,供指挥参考。莫棋少校的听力用药记录,麻烦您调一下。" 傅青苓看了那张单子一眼。单子上列了七个人,莫棋排第一。她知道莫棋的左耳是什么状况——骨传导助听器,每日滴耳用药,听力损伤评级是永久三等。这些都在她的系统里,调出来只要三秒钟。 她把单子推回去一点:"参谋长要的是评估,还是记录?" "记录就行,您提供数据,我们研判。" 傅青苓沉默了。她想起前天在解剖舱外,莫棋那台旧机器露在衣领外面一截,接口处的疤还红着,进水就会啸叫,所以他常年待在干燥得脱皮的舱里,像把自己封进一只罐头。她也想起青雀号那些二十岁的脸——其中两个她上舰体检时见过,一个爱笑,一个怕针。十九个人,因为一份"去敲门"的命令没了,而此刻有人要拿一个偏执技术官的耳朵,去凑另一份能让他闭嘴的材料。 她不是莫棋的朋友。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但她读得懂一份医疗记录被调去干什么用——当年在卫生学校,教员讲过一句话:"病历落到不该拿它的人手里,比枪还准。" "莫棋少校的听力情况,编队医疗档案有完整记录,按程序归口卫生部门管理。"她把单子完全推回去,"涉及指挥岗位健康评估,按规定不经由我这个部门直接调取。您走正式渠道,我配合。" 安参谋盯了她两秒,把单子收起来:"傅主任,这是参谋长亲自要的。" "参谋长也要走程序。"傅青苓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 安参谋走了。傅青苓把那杯水喝完,把空杯放在莫棋名字该在的那一栏旁边,没有把他的用药记录调出来,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那台旧机器半句。 她的沉默,落在纸面上,是零。可正是这一个零,后来在某个人的卷宗里,被填成了最要命的一笔。 —— 莫棋是在晚上从蒋小满那里听到青雀号的事的。 蒋小满把饭盒放下,脸色比前两天更难看:"青雀,十九个。莫哥,十九个。" 莫棋没说话,把青雀号中弹的位置标在海图上。那个点,落在收敛圆内侧,离十二海里的真实沉没点,还有六海里。 记录显示:潮汐在扇面尖上咬了青雀号,而扇面尖,是戚赋亲手在图上画的。 他看了看舱壁上的挂钟。邵铁英说的三十一个钟头,早过了。他的技术案子已经攒齐——十二海里、三点定位、潮汐与TX-40同节拍——可还差一样东西:一个能让活人愿意往南走、而不只是往北退的理由。 蒋小满看他不动,问:"莫哥,你那案子,还差啥?" 莫棋把笔放下:"还差一个名字。" 蒋小满没听懂,但把这句话老实录进了录音笔,标了日期。他隐约觉得,莫棋要找的那个名字,可能比他录过的所有东西都重。 莫棋不知道那个名字,已经在下一艘被打捞、下一份被打开的卷宗里,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