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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十二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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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展方形搜索的第二天,海面平得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 长庚号在前,照夜号、白榆号分列两翼各六海里,乌篷号拖在后面收尾,四艘船绕着广济号最后报位点一圈一圈往外扩。这种搜索模式舰艇兵叫"摊煎饼"——从圆心出发,先向正北走十二海里,左转顺着东边走十二海里,再左转走十二海里,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多出一段,把海面一格一格犁过去。理论上,只要那艘一万八千二百吨的散货船还在水面上,或者哪怕沉了,油膜、碎木、救生筏总会漂在哪一格上。 操舵兵把舵轮交了三班,雷达操作员把屏幕上那块灰色搜索区刷掉了三层静电。到傍晚,四艘船犁完了第三圈,犁过的总面积比整个涉川东北缘还大。水下的声呐浮标一排排投下去,像往大海里撒了一把石头,听见的只有洋流本身低沉的哼鸣。 午饭时厨房多蒸了四笼包子,是给广济号准备的——搜救预案里,找到幸存者头一件事是塞口热的。包子凉在保温箱里,没人去动,到了晚上又原样收回去。邵铁英路过伙房,看了一眼那几笼凉包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步子走得比平时重了些。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油膜。没有碎木头。没有救生筏。连一块不该出现在深海的泡沫塑料都没有。邵铁英站在舰桥上,把望远镜里的海平线看了三遍,放下来时说了一句话:"一万八千吨的船,不会干干净净地没了。它要么沉了留个印子,要么被拖走了留个道儿,不可能像滴进水里的墨,连影都没有。" 顾维山没接话。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重复了四遍。杯盖的螺纹被他转得发亮。 —— 莫棋在六平米的空舱里,听着一切。 那根从损管值班室拉过来的音频线还接在终端上。线皮旧得发硬,他每天都能从屏蔽层的底噪里听出长庚号主机的转速,听出舵机每一次微调,听出飞行甲板上放飞与回收的节奏。今天这一切都格外安静——安静得反常,安静得像整支编队都在屏着一口气,等海面底下先出声。 他往本子上记:D+2,扩展方形第三圈完成。无接触。 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一万八千吨,不该无声无息。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听音室墙上万子轩手写的六个字:先记录,后判断。他现在记下了,判断却还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 下午两点十分,照夜号发来一条短报文。 "编队,照夜。声呐浮标发现水面漂浮物,方位零八二,距离三点二海里。放出小艇回收。" 那件漂浮物捞上来的时候,甲板上的风正往西南吹。是一具穿着制服的浮尸,脸朝下泡得发白,双臂张开,像是在水底下还想往前游。捞他的小艇靠上去时,缆绳勾住那件制服的肩,把他翻过来半边,露出泡涨的脸和一双睁着的、早就浑了的眼睛。捞他的人后来对蒋小满说,那身制服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商船的——商船船员穿藏青工装,这一身是泛太制式的灰蓝作训服,肩章条还在,只是洗得发了白,肘部有两处补丁,针脚是舰上缝补班的手艺。 唯一不对的是左臂的臂章。臂章被剪掉了,剪口很利落,贴着缝线根儿齐刷刷一刀,但线没拆,一圈方形的走线还留在袖子上,是泛太舰员臂章的固定针脚。会剪掉自己臂章的人,不是怕身份暴露,就是不想让人认出他属于哪条船。 照夜号的军医先做初步处置,然后尸体被转到长庚号。编队军医主任傅青苓第一次在正事上跟莫棋打了照面——虽然两个人隔着整条通道,连句话都没说上。 傅青苓四十岁上下,中校衔,话不多,手套永远比旁人白一层。她把尸体推进解剖舱,两个小时没出来。出来时她摘了口罩,把一张手写记录拍在戚赋桌上。 "入水时间,我估在一百二十小时以上,"她说,"超过七十二小时那条线很多。体表损伤主要是漂流刮擦,没有爆炸或冲击痕迹。死亡原因大概率是溺。" 戚赋看了那张纸很久,手指在纸边敲了敲。 "同志,"他最后抬起头,对顾维山说,"这身制服是泛太的制式,但臂章被剪,身份不明。我的判断是:环流会雇佣的人员,穿着来路不明的旧军服,在某一处出了事,漂到了我们的搜救区。与广济号失联没有必然联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像往信封上盖邮戳。 "建议封存此案,不对外通报,不进入作战简报。" 顾维山看着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尸体旁边放着那件被剪了臂章的制服,袖口朝上,露出那一圈孤零零的方形走线,针脚细密。他想起自己带过的兵,也有一个爱在袖口缝个小口袋装烟的,后来没了。 "准。"他说。 这个处理挑不出错。尸体身份不明,来路可疑,封存是标准动作,谁也反驳不了。一条命,就这么被一句"环流会的雇工"压进了档案柜,连个编号都不一定会有。莫棋是当天晚上才从蒋小满嘴里听到这件事的,蒋小满说他去送饭路过解剖舱,里头灯还亮着,傅青苓一个人对着那件制服的袖口拍了很长时间的照片,拍完把相机收进箱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还有一桩怪事,"蒋小满压低声音,"傅主任碰见我,问了一句——你平时耳朵上那机器,用的什么药。我说我不知道啊,她就没再问,但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莫棋把那笔记在心里,没说话。 —— 蒋小满傍晚来送饭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 "莫哥,"他把饭盒放下,没急着走,"今天乌篷号那个电工兵,我认得。" 莫棋抬起头。 "二十岁,上舰四个月。我同乡,一批入伍的。"蒋小满的喉结动了动,"走之前我还跟他妈通过电话,他妈说让他跟着满哥学,别犯浑。现在……"他说不下去,拿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戳了十几下。 舱里只有风扇在转。蒋小满这种人,平时话多,真到疼的地方反而说不出整句。 "我以前觉得,多记点东西没坏处。"他忽然换了语气,像在跟自己说,"在家我妈耳朵背,我每次出海都给她录点海上的动静,说让她听听儿子在哪儿。后来上了舰,值夜班我也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录完了存卡里,回去放给她听。"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我今儿忽然想,要是我把今天这些动静都录下来——参谋长怎么压的,尸体怎么捞的,那圈走线长什么样——是不是哪天就能拿给人看。可我手里这台破录音笔,连我妈都听不清。"他把录音笔从兜里掏出来,翻了两下,又塞回去,"莫哥,你说,记这些,有用吗?" 莫棋看着他:"记录显示,你已经在记了。" 蒋小满愣了一下,低头扒饭。 —— 莫棋真正动手,是第二天凌晨。 他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照夜号捞起那具浮尸的精确坐标和时刻、编队当日的水文通报、以及三年前燧石号事件公开卷宗的二十三页附录——蒋小满不知从哪弄来的,附录里列着搜救期间打捞上来的三件救生衣和一块舰名牌的发现位置与日期。 他的算法简单,粗暴,但经得起反推。 一个漂浮物入水之后,不是顺着水流直线走的。它受表层流推、受风刮、受浪涌带,轨迹是一团乱麻。但乱麻有平均值。莫棋把当日海流矢量、风速风向、以及那具浮尸的入水时长代进去,逆着时间往回推,推到"它还在船上、或者刚离开船"的那一刻,落点不在广济号最后报位,而在它的西南方向,大约九海里。 换句话说,这具穿着泛太制服的浮尸,不是从广济号上掉下去的。他入水的位置,离那艘失联货轮差着将近十海里,而广济号别说沉,连个油花都没留下。 他把同样的方法,套到三年前那三件救生衣和那块舰名牌上。 卷宗附录写着:第一件救生衣,发现于沉没宣告后第十一天,位置甲;第二件,第十九天,位置乙;第三件和舰名牌,第二十三天,位置丙。三件东西漂移的时间不同,方向也因季节流场不同而有偏差,但把它们各自逆推回同一时刻的"源点",三个源点收拢在一处。 那个收拢点,和官方记录的燧石号沉没坐标,偏差十二海里。方向,西南。 莫棋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本子上。 官方沉没点:北纬××,东经××。 逆推沉没点:同一纬线偏南,偏西,直线距离十二海里。 他又翻开自己前几天的海图——那张用三个接收点做过初步收敛的图。TX-40信号的三点定位,第一次收拢的方向,也是西南。收拢的半径很大,圈得很虚,但圆心,正好压在那十二海里的外侧。 记录显示:官方沉没坐标,和残骸漂移反推的真实沉没点,差十二海里。而那十二海里的另一端,是万子轩留下的信号正在发出的地方。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这套指法他练过无数遍。万子轩当年在听音室教新兵记节拍,用的就是这五下——三长两短,门框上敲的,意思是"该回来了"。可现在这三长两短敲在桌沿上,敲出来的不是回家吃饭的召唤,是一道算术题的答案:把官方的点往西南挪十二海里,正好落在万子轩信号发出的地方。 听音室墙上那六个字又浮上来:先记录,后判断。他现在记下了,也判断了——可判断出来的东西,落在纸上是十二海里,落在现实里,是一整条被改写的真相。三年前那张盖着章的结论,把一百三十七个人安放在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坐标上。如果沉没点是假的,那么从沉没点到最后通联那一百九十九秒里发生的事,每一句记录都可能挨过一刀。 —— 梁画是那天上午来送航线的。 她把一张折叠的航线纸压在莫棋的舱门外,没有进来。纸上是墨鸦中队未来七十二小时的巡逻计划,其中第三条航线的备注栏里写着"气象绕飞,预计偏离标准巡逻区四十一海里",绕飞的顶点,恰好落在莫棋海图上那个收敛圆附近。 她在纸背面写了一行字:"航线我排了,名义是气象。能不能收到,看你。" 莫棋把那张纸和海图并排铺开,量了一下。以编队现航速,照这条绕飞航线走,墨鸦一号飞到那个接收点的时候,正好是第三十一个钟头之后。 第三十一小时。 他把"十二海里"那三个字圈了两道,旁边标了当前时刻。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舱壁上那只走时歪了一点的挂钟。 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比海面安静。 —— 邵铁英是傍晚来的。 舰长没敲门,推门就进,看见六平米的舱里堆着两台报废终端和满墙的便签,愣了一下,说:"你这地方,比我的更衣室还挤。" "舰长。" "别叫我舰长。"邵铁英拉了张折叠凳坐下,"我刚在CIC听了一耳朵。参谋长把那具尸体的事压了,说是环流会的雇工。你信不信?" "记录显示,"莫棋说,"尸体的入水时间和广济号对不上。" "我也不信那些鬼话。"邵铁英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转,"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聊尸体的。"他顿了顿,把帽子扣在膝上,"我想问你一句——你要多少时间。" 莫棋看着他。 "你要多少时间,能拿出一个让我、让司令、让上面都没法装看不见的东西。"邵铁英盯着他的眼睛,"我这条船,现在还姓顾。但顾司令的椅子,旁边那半步,站的是戚参谋长。我一个人,拖不了多久。" 莫棋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说:"三十一个钟头。" "行。"邵铁英站起身,把帽子扣回头上,"三十一个钟头,我替你挡着点风。过了这个点,你自己站出来。" 门带上,舱里又只剩风扇的嗡声。莫棋把挂钟的时间又看了一眼,把"十二海里"三个字,用红笔,重重地圈死在第四道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