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6
🌐 Language

第5章 静默海区

中文

进涉川的第一件事,是失去背景音。 海脊网的中继信标本来是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像一间屋子里冰箱的嗡声,平时没人注意,一旦停了,整个人都不对劲。上午八点四十,长庚号越过那条虚线,通信室的值班员看着信标强度一格一格往下掉,掉到最后一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拍了拍面板。 "报告,海脊网接收信标丢失。转中继链路。" "中继链路正常,延迟四点二秒。" 四点二秒。开战之前的和平年代里,这个数字能让工程师被骂到辞职。现在它是常态。 顾维山站在CIC的主屏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屏幕上,涉川海域被画成一块灰色的方,方块中央有一个红色的小十字,那是广济号最后一次报位的地方。 "搜救编队展开。"他说,"照夜号、白榆号双轴平行,间距十二海里。乌篷号前出反潜警戒。航空联队保持两架次滚动。" "是。" "参谋长。" "在。"戚赋站在他右后方半步。 "广济号的资料,你再念一遍。" 戚赋翻开手上的板夹:"广济号,散货船,注册吨位一万八千二,船籍港南屿,注册公司'远聿海运',成立于2089年,注册资本折合三十万,登记地址是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同一地址下注册了十一家公司。" CIC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空壳。"邵铁英说。 "从注册信息上看,是。"戚赋合上板夹,"但司令,人道搜救不看船东背景。战区的命令是找人。" "我知道。"顾维山说,"我只是想让在场的每一位都清楚,我们现在是为一艘查不到主人的船,走进一个听不见外面的地方。" 没有人接话。 —— 莫棋在那间空舱里听着这一切。 他没有CIC的权限,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耐心,和一台不联网的机器。蒋小满从损管值班室拉了一根音频线过来,接的是全舰广播的备用通道。这条通道平时用来放损管演习的哨音,权限低到几乎没人管。莫棋从广播的底噪里能听出主机转速的变化,能听出舵机每一次动作,能听出飞行甲板上有没有在放飞。 八点四十二分,他在本子上写:进入静默区。中继延迟四点二秒。 他把这行字圈起来。 四点二秒的延迟意味着什么,甲板下的人不一定清楚。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编队向战区请示任何一件事,一来一回就是八秒半。而在八秒半里,一枚亚音速反舰导弹能飞将近三公里。 它还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这支编队事实上的最高决策者只有一个人:站在CIC主屏前的那个老头。 而站在老头身后半步的,是另一个人。 —— 十点十七分,第一份异常报告来自乌篷号。 "编队,乌篷。声呐接触,方位一九七,距离八点四海里,多目标,特征不符合已知舰型。" "目标数量?" "……不稳定。四个,六个,九个。不,是十一个。" CIC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水面还是水下?" "水面。吃水极浅,回波很小,速度……速度四十二节。" 四十二节。这个速度排除了绝大多数东西。渔船跑不到,救生艇跑不到,商船更跑不到。能在这种海况下跑到四十二节还保持编队的,只有一样东西。 "无人艇。"邵铁英说。 顾维山的下巴收紧了半分:"广播国际频道,要求对方表明身份。" "已广播三遍。无应答。" "距离?" "七点一海里,还在接近。航向直指乌篷号。" "警告射击。" 乌篷号的主炮响了。炮口焰在海平面上闪了两下,两根白色水柱在无人艇群前方两百米处竖起来,落下。 无人艇群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 它们只是散开了。 十一个点在雷达上像水银一样铺开,从一个箭头变成一张网,网口朝着乌篷号张着。整个动作用了不到十二秒,干净得像排练过。 "我的天。"雷达员低声说,"它们在做包围。" "乌篷号,自由射击。"顾维山说,"航空联队,立即起飞。" —— 梁画是第三个上弹射器的。 她这一次带的不是电子战吊舱,是两具火箭巢和一具光电吊舱。J-27E不是攻击机,但在这种距离上,能飞出去的都得飞。 上弹花了九分钟,比标准多了三分钟。 "中队长,对不住!"军器员从翼下钻出来,满头是汗,"三号弹药升降机又卡了,我们从二号绕的。" "又是三号。" "从去年到现在报修二十一次了,牌子挂着没人拆。上个月机务长说它那个液压阀得回厂换,回厂——您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回不去。" 梁画把头盔扣上:"记到飞行后报告里。写清楚了,今天延误九分钟。" "写了也没用啊。" "写。"她说,"总有一天有用。" "墨鸦一号离舰。" 爬到八百米,她就看见了。 海面上十一道白色的尾迹,细细的,笔直的,像有人拿刀在蓝布上划了十一下。它们围着乌篷号收拢,乌篷号在拼命做机动,舰艉拉出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弧,副炮和近防炮同时开火,海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柱。 一艘无人艇被打成两截,翻起来,燃了。 第二艘被近防炮扫掉了一半船身,还在往前冲,冲了三百米才停。 第三艘钻进了近防炮的射击死角。 "乌篷!右舷零四五!"梁画在无线电里喊。 太晚了。 那一下的火光很小,小得让人以为不过是个鞭炮。然后声音才到,闷闷的一声,隔着八千米也能感觉到。乌篷号右舷靠近舰艏的位置炸开一个黑洞,浓烟腾起来,舰体明显地往右偏了一下。 "乌篷号中弹!乌篷号中弹!" "损管出动!" 梁画把机头压下去,对着最近的一群白色尾迹按下了发射钮。火箭弹拖着烟散出去,在海面上炸开一片。她拉起来的时候看见下面有两道尾迹断了。 剩下的六艘忽然同时转向。 不是溃退,是有序转向。它们像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了一把,整整齐齐地掉头,朝着西南方向加速,尾迹在海面上并成六条平行线,越来越远。 "目标脱离。" "追不追?" 顾维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不追。收拢队形,全力救援乌篷号。" —— 乌篷号的伤亡是三死十一伤。 三个人都在右舷前部的士官住舱里。爆炸把那间舱掀了半边,其中一个是二十岁的电工兵,上舰刚满四个月。 伤员是用直升机运回来的。梁画降落之后没有回准备室,她站在机库入口,看着担架一副一副地抬进去。有个满脸是血的兵被抬过去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裤脚,抓得很紧。她蹲下去,把他的手掰开,握住。 "没事了。"她说,"回家了。" 那个兵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晚上九点,CIC开了一个短会。 "十一艘无人艇,无国籍标识,无无线电应答,无已知型号匹配。"情报参谋陆昇读完手上的纸,抄了一眼戊赋,"初步判断为环流会名下的私掠武装,可能与广济号失联直接相关。" "环流会会把一支航母编队往死里得罪?"邵铁英问。 "他们不是得罪,他们是护货。"戊赋说,"广济号船上大概有不希望被看见的东西。我们碰上了一条黑路的守门狗,狗叫了两声,咬了一口,然后回去了。这解释得通。" 顾维山没说话。 这个解释确实解释得通。它把一切都放回了合理的位置:一条走私船,一群雇佣无人艇,一次意外遭遇。没有鬼,没有死人,没有三年前。 他看了一眼主屏上那个红色十字,十字往西南,还有四十九海里。 "明天继续搜。"他说。 甲板上的血用海水冲,冲了两遍还留着一片淡红色的印,一直到傍晚才干净。 —— 莫棋在空舱里,从广播底噪的变化里"看"完了整场交战。 他没有雷达,没有战术图,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根音频线。但他把主机转速、舵机动作、近防炮开火的间隔、损管警报的响起时间全都记在本子上,然后按时间轴排开。 排完之后,他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 那一行是:1041,主机转速骤增,同时全舰广播底噪出现宽带抬升,持续十九秒。 宽带抬升。 那不是长庚号自己的设备。那是外部的东西,强到能从广播线路的屏蔽层里渗进来。 莫棋把那十九秒截出来,扔进拼装机。这台破机器跑得慢得让人绝望,风扇叫了整整四十分钟。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那十九秒里,有一条被埋得很深的窄带控制流。它的调制方式很老,老到现役装备里已经没人用了,用的是二十年前海底工程作业船控制水下机器人的那套协议。 莫棋把它的物理层特征提出来,跑了一遍。 置信度不高,只有百分之六十七——十九秒的东西太脏了,掺了三种以上的干扰源。但是六十七也够了,够看出方向。 TX-40。 同一台机器。 蒋小满端着两个饭盒进来,看见屏幕上那行字,饭盒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莫哥,"他的声音发干,"这是说……刚才那帮无人艇,是万主任在指挥?" "不是。"莫棋说。 "那是什么?" 莫棋伸手,把屏幕上那条控制流的时间轴拉出来。 "你看这里。"他指着控制流的开头,"这一段是唤醒指令。再看这里。"他把手指移到中段,"这一段是编队展开。再看这里。" 最后那一段很短。 "这是撤离指令。"莫棋说,"发出时间是1043,17。" 蒋小满蹲下去捡饭盒,蹲到一半停住了。 "1043,17……那不就是它们掉头的时候?" "是。" "那……那说明它们本来可以继续打的?" "它们本来可以把乌篷号打沉。"莫棋说,"十一艘冲一艘,防空火力再密也有饱和的那一刻。它们打掉了三分之一就走了。" 舱里安静下来。头顶那盏坏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 "莫哥。"蒋小满的声音很小,"它们为什么要走?" 莫棋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铁椅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因为它们不是来杀人的。"他说,"它们是来告诉我们:这条路是通的,你们可以再往里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