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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走出静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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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0,零九一四,高度六十米。 梁画第二次起飞已经飞了六十二分钟。海面上有雾,是那种浪打碎以后浮在两三米高的白雾,从上面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 程宿在后座报油量:一小时零四分。 "再飞。"梁画说。 洄水号在十一海里外,A 架断了一条腿,斜着挂在舷外。缆脱扣的位置在海图上打了一个点,可是那个点没有意义——潜器抛载以后是自由上浮,五十二分钟里横流能把它推出去五到八海里,方向要看两千米这一段的流,没人知道那一段的流。 零九三二,程宿忽然说:"八点三兆赫,有东西。" "报参数。" "脉宽……四点一秒。周期十一秒。" 梁画的手在操纵杆上紧了一下。 "再报一遍。" "四点一秒,十一秒。功率很大,方位一二七。" 那不是任何一具在编信标的参数。在编的是零点五秒脉宽、周期一秒。全太平洋只有一百二十七具是四点一和十一,其中一具在三年前的燧石号上,凿开过三条四点一秒的缝。 "墨鸦一号右转一二七。"梁画说,"程宿,你数。" "数什么。" "数脉冲。"她说,"从现在开始,你一个都不许漏。" 零九四一,第四十七个脉冲。 零九四七,梁画在雾里看见了它。 一只白色的球,半浸在水里,浮力材被撞掉了一块,框架上挂着断缆。它露出水面的部分不到三分之一,正在往下沉——一个耐压穿舱件在上浮到三百米的时候开始渗,五十二分钟里渗进了两百多公斤水。 球顶的应急舱盖是开的。一个人坐在舱盖口,上半身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具亮着灯的铝壳筒子。 梁画压低到四十米,从他上面飞过去。 他没有抬头。 她又飞了一圈,这一次程宿打开了照射灯,光柱扫过去,扫在那只白球上。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见的是灯,不是声音。梁画的座舱在他头顶四十米,两台发动机的噪声大到能把胸腔震麻,他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抬起一只手,冲着灯的方向,慢慢地摆了三下。 梁画按下通话键,喊了一声。喊完她才想起来他听不见。 "救捞组,方位一二七,距洄水号八点四海里。"程宿在报,"目标浮力不足,正在下沉,速度很慢。人在舱盖外面,意识清楚。" 一〇〇六,救捞机到。 潜水员下到球上,先把安全带扣在他身上,然后指了指他怀里的东西,做了个"放下"的手势。 莫棋摇头。 潜水员又比了一次。 莫棋把那具信标往怀里搂了搂,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又指指信标,摇头。 潜水员看了他两秒,改成把两个人一起吊了上去。 —— 一〇二〇,长庚号。 他被抬进医务室的时候还是坐着的。傅青苓已经解职,但她还在,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 "耳塞用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她凑到莫棋面前,用口型问了一遍。 莫棋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她做了纯音测听。左耳没有反应。右耳在一百二十分贝上没有反应。 她在病历上写:双耳全聋,永久性。备注:本次损伤在可预见范围内,患者事前被告知。 写完她把笔放下,坐在那儿看了那行字很久。 莫棋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 D+20 到 D+23。 潮汐死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十二艘潮头在海面上停住,泵喷停转,天线放平,像一群突然睡着的东西。三十七个已知节点在四十六分钟里陆续收到最后一道指令,然后把自己关掉了。编队从它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甲板上没有人说话。有人朝一艘漂着的潮头扔了一个空罐头。 清点: 白榆号舰艏水线上中一发,四死十一伤。 洄水号 A 架报废,两名环流会船员受伤。它在 D+20 一四〇〇转向西南,走了。走之前明码发了一句,不加密,谁都能收: "门没了。这生意也没了。祝你们好运。" 卜军士长的右手三根手指没有保住,第二指节以上全部截除。他在医务室里学着用左手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难看。 青雀号被瀚河号拖着,还浮着。 一百三十七个人还是一百三十七个人。 —— D+22,一九四七。 北洋同盟第二编队出现在东北十二海里。 雷达上是十一个亮点,压过来又停住。双方都没有开火控雷达——不是克制,是没有用。海脊网的授权层已经不存在,识别码系统在二十四小时内全网失效,谁也认不出谁。 太平洋上所有人同时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二〇〇三,北洋旗舰打开了信号灯。 一个长、一个短,很老的手法,慢得像在写字。 值更信号兵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参谋在旁边记: "你们的网也没了吗。" 邵铁英站在露天舰桥上,风很大。 "回。"他说,"全没了。" 灯光打过去。对面停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们不会再回。 然后那盏灯又亮了。 "我们的也是。四十一个分区,一起。" 再停。 "好运。" 二〇一九,北洋编队转向零三〇,退了出去。两支编队在十二海里的距离上互相亮着灯,谁也不能听见谁,谁也没有开火。 后来有人在回忆录里写,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像一八〇〇年的一个晚上。 D+23,零六四十,TF-7 越过静默区东侧边界。 一〇二二,两架岸基巡逻机找到了他们。 飞行员在无线电里喊了三遍编队的呼号,喊得声音都劈了。长庚号回不了——舰上的短波能发,但对方给出的加密同步头已经作废,谁也对不上谁。最后是两架飞机压到三百米,摇了摇机翼。 甲板上七千多号人在那一刻一起喊了一声。 莫棋站在舰岛下面,看着所有人张开嘴。 —— 三十九天后,本土。 听证会开到第九天。 这九天里,出庭的有:顾维山、邵铁英、秦岭、傅青苓、陆昀、蒋小满、梁画、周铎、安裕川、杜怀安、卜军士长。 蒋小满交出了一张存储卡,八十七个文件。他说明了这张卡在 D+16 到 D+17 之间的保管方式,全场没有人笑。 陆昀把他在作战室说过的那三分钟又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改,说完他坐下,手抖得端不住水杯。 秦岭承认抗命,拒绝任何减轻情节的辩护。他只提了一个请求:判决之后,把二〇八七年苍鳞号那六十四个人的名单附在卷宗后面。 顾维山在第三天递了辞呈,第四天出庭。他讲了云汀号,讲了那十九个人,讲了十五年。他讲完以后,主持听证的少将问他:"您认为您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我等了十七天。"顾维山说,"我等一份纸来替我做决定。纸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 戚赋是第九天上午出庭的。 他穿着没有肩章的制服,头发理过,指甲修得整齐。他对每一项指控都回答"属实",包括起草 SCH-2088-0912-07、包括发假位置报、包括通过环流会打开锚站维护窗口、包括那句"他不是障碍,他是零件"。 到最后,主持人问他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有一件。"戚赋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纸边发黄。 "二〇八六年三月十一日,战区通信与频谱作战司令部装备与预案联席会议纪要,第七柜,编号 QY-2086-0311。第十四项,我的发言:区域拒止预案采用压制在前、确认在后的顺序,一旦对方是我方舰艇而识别码因任何原因失效,该舰将在被压制状态下度过整个确认期,无法呼救。建议改为确认在前。" 他把那页纸推过去。 "纪要对这一条的记载是六个字:相关意见待研究。" 会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说这个,不是为自己脱罪。"戚赋说,"我的罪是我一个人的,我认。我说这个是想让在座的诸位知道:那一百三十七个人不是我一个人送进去的。二〇八六年三月,这个房间里坐着的人有九个今天也坐在这个房间里。" 主持人问他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只秒表,放在桌上,按下停止键。 四百一十三小时二十七分。 "现在可以停了。"戚赋说。 判决在两个月后下达。剥夺军籍,二十二年监禁。他没有上诉。狱方后来说,他每天早上都要一杯茶,很淡,泡两遍。 —— 同一天下午,长庚号在船厂里。 听音室的设备已经搬回来了一半,架子上还空着几格。白板在墙上,四颗螺丝。 莫棋坐在桌前,面前一台频谱仪开着,瀑布图从上往下走,全是噪底,干净得像一块新布。 他戴着一副眼镜,眼镜腿上夹着一支黑色记号笔。 梁画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不可能回头。她走到他视野里,等他抬起眼睛,然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她写:明天我调走。第九舰载航空联队,还是飞。 莫棋点头。他拿过笔,在下面写:还是低空。 她写:还是低空。 她想了一下,又写:你的听音室怎么办。 莫棋在白板上写了很长一行: 编队要用眼睛航行三到五年。他们需要有人教怎么用眼睛看声音。这件事我会。 梁画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把笔放下,站在那儿,右手拇指按住左手无名指的第一节,来回摩了两下。那圈压痕已经很淡了,淡到不是她自己不会有人注意。 莫棋看见了。他这一次没有移开眼睛。 梁画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写在白板上。她知道他听不见,她还是说了出来,说得很慢,很清楚,让他能从口型上看明白每一个字。 "他把话说完了。" 莫棋看懂了。 他拿起笔,走到白板前,在那六个字下面写了四个字。 先记录,后判断。 该回来了。 —— 这一年冬天,太平洋上所有的舰队都学会了用探照灯说话。 海脊网的重建从涉川以东的第一座锚站开始,工程船六条,一站十四天。有人算过,走完四十一个分区要三年零四个月,前提是中间不出事。 锚站7号没有列入重建名单。它被从图上抹掉了第二次,这一次连坐标都没有留。 它还在两千一百八十米下面,温差发电机还在转,供着一盏没有人看的指示灯。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门里侧的互锁上别着一把三十二毫米的开口扳手,被洋流带着,每十一秒轻轻敲一下。 没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