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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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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0,零二一〇,长庚号飞行甲板尾部。 甲板没开灯,只有边缘的引导灯亮着一排暗红。风偏北,浪打在舰艏上,隔着两百米还能感觉到钢板下面那一下一下的顿。 莫棋提着帆布包站在三号升降机旁边等小艇通知。包里是那具八十一号信标、一个装耳塞的小盒子、一支铅笔。他把包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梁画从舰岛那边过来,飞行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零五一二起飞。"她说,"两具吊舱挂声学,两具挂常规。我在你上面。" "你飞多久。" "油够两小时二十分。回来加油,再上去。"她说,"你不用回话。你在下面听不见我。" "有线的。声音能下来。" "我知道能下来。"梁画说,"我说的是你听不见。"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海风把她额角的头发吹到眼睛上,她没有伸手拨。 "他最后那七秒,"她说,"你还听吗。" "每天一遍。" "三年了。" "三年零七个月。" "今天别听了。"梁画说。 莫棋没有答应。 小艇的信号灯在舷下闪了两下。他往舷梯口走,走了五步,梁画在后面说了一句: "莫棋。" 他停住。她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 "下面那扇门,你别开。" "我没有打算开。" "我知道你没有打算。"她说,"我是说,你到了那儿以后,还是别开。" —— 零四零零,洄水号后甲板。 洄水号是一条三千八百吨的工程船,舷侧旧漆下面能看出两个被磨掉的字。后甲板上立着一具 A 架,一台缆绞车,鼓上缠着三千二百米凯夫拉承力光纤复合缆,缠得极整齐,一圈压一圈,看得出这船的活儿干得不少。 QS-3 挂在 A 架下面,像一只泡在探照灯里的白梨。耐压钛球内径一米四二,外面套浮力材和框架,两只七功能机械手收在腹下,三个观察窗,正前那个亚克力厚一百八十毫米。 六名长庚号损管兵在绞车两侧站着,各背一支枪,谁也不说话。 潜器长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不报名字,手背上有一块烫得发亮的疤。他把检查单递过来,让莫棋自己念、自己划勾。三十二项。 第七项,生命支持:二氧化碳吸收罐两具,单人十六小时。 第十一项,抛载:铅块三百八十公斤,机械脱扣与电脱扣各一路。抛载后上浮速率四十二米每分。 第十九项,链路:单模光纤四芯,端到端延迟实测十七毫秒。莫棋在这一项上停了停,划了勾。 第二十九项,舱内固定件。他把八十一号信标用尼龙扎带绑在座椅右侧的框架上,扎了三道。 "这玩意儿在里面响,你受不了。"潜器长说。 "它在里面不响。"莫棋说,"它出水才响。" 第三十二项,人员确认。莫棋写下自己的名字、军衔和时间,签完把笔还回去。 潜器长收起单子,忽然说了一句:"下降三十八米一分钟。到底五十七分钟。这五十七分钟你什么也做不了,别硬撑着找事做。"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头说,"第一次下的人都以为自己知道。" —— 零四四七,入水。 A 架把球体推出舷外,绞车松绳,水从三个方向合上来。窗外先是灯光下的白沫,然后是绿,然后是没有颜色。 一分钟三十八米。 三十米,水色像脏玻璃。八十米,绿没了。一百二十米,窗外只剩下探照灯照出的一小片浮游物,向上飞,像雪往天上下。 莫棋把手放在膝盖上。 球里的声音一共四种:二氧化碳吸收罐的小风扇,一秒钟四十六转,声音是"呼——";耐压壳受压时每隔一两分钟"咔"一声,很脆,第一次听会以为坏了;他自己的呼吸;还有每隔十几分钟,左耳那个进过水的助听器啸一下,尖,短,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 第一次啸的时候他抬手要去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关了他就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三百一十米,过温跃层。壳体连着"咔咔咔"响了七八声,窗外的浮游物忽然全部消失,像有人从下面把水换了一遍。三年前他在玄鲛号上经过这一层的时候闷得想吐。这一次没有吐。他只是记下了时间:零四五五。 "洄水,深度三一〇,温跃层,正常。" "收到。"绞车室的声音很平。 "长庚,你们那边呢。" "距锚站十八点六海里。"邵铁英在链路那头说,"两个人正在手工标图。你专心你的。" —— 零五一二,梁画起飞。 她的声音进链路的时候,莫棋已经下到八百米。 "墨鸦一号离舰,高度六十,绕飞。" "收到。" "莫棋,下面什么样。" "黑的。" "再说点。" 莫棋看了一眼窗外。 "灯照出去大概四米。四米以外没有东西。不是黑,是没有。"他说,"每分钟三十八米,我现在在八百二十。海底两千一百八十。" "这一段你要坐多久。" "三十五分钟。" 链路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电流的底噪。 "那我陪你坐。"梁画说。 一千米。一千二百米。 蒋小满的声音插进来一次,从长庚号听音室:"莫哥,八千二百赫兹的声学中继通了,玄鲛号在一百八十米,秦艇长说他不走。" "记录一下时间。"莫棋说。 "记着呢。"蒋小满说,"我一直记着呢。" —— 一千三百米,戚赋上了一次链路。 "莫棋同志。" 莫棋没有应。链路那头换成邵铁英:"我准他说一句。只这一句,技术的。" "下面那块板子是二〇八五年的固件。"戚赋说,"它对输入没有容错。第二重锁二十四格,只能整串提交,不能退格修改。您要是敏一下,那张纸就完了。" "记录显示我听见了。"莫棋说。 "还有一句。" "参谋长,"邵铁英说,"你说一句。" "开始以后不要想完整的一件事。"戚赋说,"只想下一道。这是万子轩同志当年带人的方法。他叫它先记录,后判断。" 链路断了。 莫棋看着深度计跳字,一千三百三十五,一千三百七十三。他忐了一声。 "他居然知道那六个字是谁写的。" "他什么都知道。"梁画说,"他只是从来不照着做。" 一千六百米。 梁画在空中把吊舱的重复频率改了。 她不说话,改了三下:长、长、长;然后两下短的;然后停。 莫棋面前那块小屏上的接收指示跟着跳。他没有听见——八千二百赫兹在他右耳的可听范围内,可是六十米高空的吊舱经过两千米海水传下来,剩不下什么。他是看见的:幅度台阶,一格一格,长零点四一,短零点一三,停零点四零。 三长两短。 他盯着那五个台阶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坐直了。 "梁画。" "在。" "那七秒不是空的。" "什么。" "三年前那七秒。"莫棋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敲得很快,"我一直在解调它。三年,十九种解卷积,四百多次盲源分离,我一直想从里面挖出话来。可是那里面没有话。压制已经完成了,他的调制器是死的,喊也喊不出去。" "你等一下。" "他按键了。"莫棋说,"没有调制,只有键。按下去功放负载变一点,包络上就有一个零点三分贝的台阶。零点三分贝,我三年来一直把它当噪声抹掉了。" 链路里静得能听见电流。 "七秒。"莫棋说,"三长两短一遍是三点零九秒。两遍是六点一八。加前面那一点起头,正好七秒。" 梁画没有出声。 "三长两短是他妈在门框上敲的。"莫棋说,"意思是该回来了。" 风噪从她那边的话筒里灌过来,很响。过了大概十秒,她的声音才出来,压得很稳。 "他不是在报位置。" "他在叫人回来。"莫棋说,"给后面的船,也给听音室值班的那个人。那天晚上值班的是我。我把那七秒记进值班簿的时候写的是:载波在,调制中断,疑设备故障。" "莫棋。" "我在。" "这句话你回去以后跟我说一遍。"梁画说,"现在别说了。" —— 一千九百米。两千米。 窗外开始有东西。极小的白点从下往上走,比温跃层以上那些慢得多——不是浮游物,是沉降的碎屑,海面上死掉的东西要走两三个星期才落到这里。 两千一百米,探照灯照出海底:灰白的软泥,平得像没有铺好的水泥地,上面有一层很浅的波纹。泥面上有一条拖痕,一直伸到灯光外面去,是墓斗三十九小时前爬过去时留下的。三十九小时,那条痕还在,一点没消。这里没有风,也几乎没有流。 两千一百五十米,绞车减速到八米每分。 两千一百七十四米。 墨斗在左前方三十米,四盏灯全开着,等在那儿。它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十九个小时。 灯光尽头是锚站7号。 方形底座,十六到十八米,西侧塌了一个角。钙质群落把它吃掉了大半,铭牌上"ANCH/007"的凹字里塞满白色的壳。东侧两根海缆从泥里进去,接入井上方那块被切开的检修面板还翻着,四颗螺丝孔黑洞洞的,二十六针接口露在外面,插着墨斗那根转接线。 莫棋操机械手,把潜器上的耐压穿舱插头对准接口。第一次没对上,退回来,重来。第二次进去了,卡扣咬合,指示灯由红转绿。 零五四五。他到底了。 —— 在插上以前,他做了一件不在程序里的事。 他让墨斗把一号灯往左偏了二十度。 灯扫过锚站南侧,照到那扇门。 门体完好,没有一点变形。闭锁手轮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钙质,右下方有两道平行的刮痕,间距四厘米。手轮里侧,那把三十二毫米开口扳手别在互锁拨片上,柄朝下,三年了,位置一毫米没变。 莫棋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拍照——影像是自动录的,不需要他做什么。 然后他把灯调了回去。 "洄水,灯位复原。" "收到。" —— 屏幕亮了。 海脊网二代 · 现场维护终端 · 锚站7号 · 备份日志层02 在线 延迟 17ms — 合格 第一重锁 · 舰载终端序列校验 · 等待 莫棋把耳塞从盒子里倒出来,放在仪表台的凹槽里,没有塞。 他按下通话键。 "长庚,我到了。报你们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