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9,一四二〇,玄鲛号声呐舱。 水声解调机每收满一行吐一次纸。纸条两指宽,热敏打的字,淡,得斜着对灯看。十二比特每秒,九行电报连校验带重发,收了十九分钟。 何砚把纸条一截一截剪下来,用透明胶粘到一张空白电报纸上。粘歪了两行,撕下来重粘。粘到第七行的时候,莫棋把纸从他手里拿走了。 抬头:致玄鲛号,转莫棋少校亲收。 一、第一重锁在长庚号。本舰一一五四右转二七〇,二十四节,D+20 零四三〇前进入锚站7号二十海里并保持。 二、第二重锁已完成。序列绑定确认二十四位于 D+19 一〇一七填写,全程摄像,纸在舰长身上。 三、第三重锁要求活人现场判断,链路延迟上限零点八秒。声学链路四秒,不合格。必须有线。 四、判断题的性质:给十秒实时素材,判定发出它的东西此刻有没有人在操作。全编队能通过的只有你一个。 五、下潜工具:环流会 QS-3 单人常压潜器,额定三千二百米,D+20 零四零零到位。 六、合成之后,这把钥匙每一次使用都要过现场判断节点。那个节点是你。我不要求你信任我。我只要求你坐在那个位置上。 七、秦岭、梁画、蒋小满、傅青苓、陆昀,五人系执行本人命令,本人签字认罪。 八、二〇八八年九月二十日一四三三至一五二〇,门外那两个人是谁,我知道。你合成完,我告诉你。 九、我把毁掉它的办法,也一并给你。 背面还有半页,是第九行的附件。莫棋把纸翻过去。 自毁:五拍手动输入。长零点四一,短零点一三,停零点四零,容差正负零点零三秒。输入即不可逆。四十一个分区的种子同时烧毁,海脊网授权层须逐站重建,工程船六条,单站作业窗口十四天,估计三到五年。 重建期内因通信失效造成的误击与救援失效死亡,按二〇七五至二〇七八年基数折算,估计八千至一万四千人。 以上数字我算了四遍。你可以自己再算。 秦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给你一把刀,还替你磨好了。" "他给我一个数。"莫棋说。 "数是他编的。" "数不是编的。"莫棋把纸对折,"是估的。估得挺规矩。" 他要了一台不联网的笔记本。玄鲛号上没有战区失效统计表,只有一本《海上救生与通信保障年鉴》二〇八九版,附录里有三张表。他从一五一〇算到一七四〇。 秦岭中间进来两次。第一次他在纸上写"分区四十一,逐站重建,工程船六条,窗口十四天";第二次已经算到第三页,纸边上有一个区间:六千八百到一万一千二百。 "比他小。"秦岭说。 "量级一样。"莫棋放下铅笔,"我驳不倒他。" "那你怎么办。" 莫棋没有回答。他把三页纸对折两次,塞进上衣口袋。 秦岭在他对面坐下,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用胶布缠了两圈的小铁盒,推过来。 "艇上多的一具。八十一号。" 莫棋打开看了一眼。铝壳的老式援潜应急信标,漆掉了一半,铭牌上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写得很潦草,笔画收尾往下拖。 "这是那一百二十七具里的。"秦岭说,"脉宽四点一,周期十一,功率乘三。电池只剩十一小时,原厂是七十二。" "三年前它救过你们六十四个人。" "三年前它没救成他。"秦岭说,"燧石号上那具也是他刷的。他用它在压制里凿了三条缝,说了三句话。第四个周期没有第四句。" 莫棋把盒盖按回去。 "艇长,我下去以后要是不上来——" "不许说这个。"秦岭说。 他站起来,走到舱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才出去。莫棋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笑。 —— 一八一五,玄鲛号浮到水面。 救捞机压着浪从东边过来,吊篮放下来的时候摆得厉害,何砚在围壳上骂了两声。莫棋一只手抓钢索,另一只手按住口袋。何砚往吊篮里塞了一个帆布包,冲他喊了一句什么,被旋翼声吃掉了大半,只剩下三个字:一百二十七。 秦岭站在围壳边上没有喊话。等吊篮升到一半,他抬手敬了个礼。 莫棋腾不出手回礼。 —— 一九〇二,长庚号医务室。 傅青苓面前摊着三样东西:莫棋的历年体检卡、二〇八八年十月至二〇八九年一月的用药记录、二〇八九年三月的一份心理评估表。 戚赋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军医主任,"他说,"《战区人员岗位适任规定》第九条:执行需实时判断的通信岗位任务,任职前须有有效期内的医疗鉴定。莫棋同志现在没有。D+11 那份,您自己在会上说了不属实。" "是。" "所以需要一份新的。请您如实出具。" "参谋长,"傅青苓说,"您想要哪五个字。" 戚赋笑了一下。"我什么字都不想要。我只希望它是真的。" 傅青苓拿起钢笔,写了四十分钟。写完她念了一遍。 左耳骨导听阈六十分贝,重度感音神经性聋,接口植入体使用年限超设计三年。右耳气导听阈二十五分贝,轻度,近三年下降八分贝。二〇八八年十月至二〇八九年一月因睡眠障碍连续用药九十七天,此后停药,未复用。二〇八九年三月心理评估:适应障碍,未达临床干预标准,建议观察。观察期内未见异常。 结论:按第九条标准,该员不适任需实时判断的通信岗位。 她抬起头。 "您想要的是'精神状态不稳定'。这五个字我不写,记录里没有。" "我没有要求您写。" "您要求过我一次。"傅青苓说,"D+11 那次没有人开口,是我自己写的。所以我知道您是怎么要求人的。"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句,一笔一划: 本鉴定说明该员听不见什么,不说明该员能听懂什么。医学不替任何人做这个决定。 她签名,写上时间,扣好笔帽,又推过来一张纸。 "另外,我请求解除军医主任职务,并请求作为证人列入军法程序。上面写清楚了:我在 D+11 出具过一份不实文书,这件事我自己报。" 戚赋看了那张纸很久。 "傅主任,您把自己也放进去了。" "是。"她说,"这样以后我说的话,就没人能拿'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来堵。您那一招只能用一次。" —— 二〇一五,作战室。十个人。邵铁英站着,顾维山坐在最后一排,不发言。 戚赋把鉴定念完,纸放下。 "依第九条,莫棋同志不适任。"他说,"但第九条留了一个口子:特殊情形可签发医疗例外授权。按平时的程序,这份授权由参谋部会签、编队司令批准。" 他停了半秒。 "我今天不为难任何人。我会签。" "不用了。"邵铁英说。 他从内袋里抽出那张三条纸,摊在桌上,手指按住第二条。 "授权编队司令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恢复战区通信。"他念完,抬头,"这条现在归我。医疗例外授权我一个人签。参谋部不会签,也不必会签。出了事,一个人的账。" 戚赋看着那张纸,几秒钟没说话。 "那更好,舰长。"他说,"这样责任在您。" 莫棋这时候才开口。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从进舱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 "参谋长,第三重锁的题,你见过吗。" "没有。"戚赋说,"参数表里只写了性质,没有写题。万子轩同志没有把题写进日志层。"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能过。" "凭题的性质。"戚赋说,"判定一个东西此刻有没有人在操作它——这件事全战区做得到的不超过三个。一个死了,一个坐在这里,还有一个二〇八六年转业去了民航。" "我要是过不了呢。" "那三样东西就永远合不上。"戚赋说,"锁在两千一百八十米下面,谁也拿不到。对我来说这是最坏的结果,对你来说不是。所以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莫棋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 顾维山在最后一排出了声。他自请解职以后没有签过一道命令,声音也比从前小。 "莫棋同志。" "是。" "下去以后,你不必替任何人做决定。"顾维山说,"你只替你自己做。这条船上现在没有人有资格替你担这个责任,包括我。" "是啊。"邵铁英说,"所以从这一刻起,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技术条件写清楚交给我,别的你不许碰。" —— 二一四〇,舰长室。 防水袋拆开,两页纸摊平,正面朝上,四角用两只烟灰缸压住。 "九十秒。"邵铁英说,"你看。看完我收起来。这二十四格不上任何链路,不进任何电台,不抄在任何一张纸上。它只能装在你脑子里下去。" 莫棋弯下腰。 第一段十六位,第二段 A007,第三段三一四八。他的眼睛在那一行上来回走了四趟。 四十一秒,他直起身。 "好了。" "背。" 莫棋背了一遍。邵铁英一格一格对着看,看到最后一格,把纸装回袋里,胶带缠三圈。 "再背一遍。" 莫棋又背了一遍。 "明天在下面,"邵铁英说,"你要是记错一位,那张纸当场作废,全太平洋只有这一份。" "记录显示我没记错。" 邵铁英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手很重。 —— 二二三十,走廊。傅青苓在拐角等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硅胶耳塞,衰减二十五分贝。"她说,"下去以后,听见任何大声音就塞上。别逞。" 莫棋把盒子攥在手里。 "鉴定我看了。"他说,"六十分贝那一项,三年前你就知道。" "我知道。" "你当时可以让我停下来。" "我当时以为让你停下来是害你。"傅青苓说,"现在我也不确定。所以这次我只写记录,不写结论。"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莫棋,明天下去,那个东西如果开始很响,你不要用忍的。你的右耳只剩二十五分贝的余量,用完就没有了。" "记录显示,人耳没有余量这个说法。" "有。"傅青苓说,"我们叫它命。" —— 二三一〇,通信中心。 杜怀安把功放推到最小,回头说:"舰长,对方要求明码通话,短波。" 扬声器里出来的声音被变调压成一条平线,男女听不出来。 "长庚号,晚上好。" 邵铁英没有报舰名。"你是谁。" "我们不选边,我们只卖门。"那个声音说,"QS-3 在洄水号后甲板上,A 架和绞车都是我们的,零四零零到位。价钱三条,请记录。" "说。" "第一,潜器要回来。人回不回来是你们的事,壳子是我们的。第二,不管下面发生什么,我们今天没来过,你们的日志上不许出现洄水号三个字。第三,协议要是合成了,涉川以西四个分区的维护权归我们,十年。" "绞车谁开。" "我们的人。两千一百八十米的缆,你们没人会开。" "我的人也在旁边站着。"邵铁英说,"六个,带枪。谁的手离开手柄,我就当他在放绳。" 那边停了两秒。 "可以。"白鹇说,"最后一句不收钱:二〇八八年那单我们也接过。开门的两个人,回来以后一个上了岸,一个没上。你要是见着门上的刮痕,别以为是我们不用心。" 链路断了。 二三一七,照夜号报:东南七点一海里,两组泵喷噪声由一百九十五米上浮至一百二十米,未停。 邵铁英走到海图桌前看了半分钟,用铅笔在锚站7号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二十海里画了第二个圈。 "航海长,从零四三〇起,西边这条边压到十七海里,任何时候不许出十九点五。"他说,"手工标图,十分钟一次,两个人各标一份,对不上就报我。这一条谁都不许改,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