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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两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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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9,零零一七,听音室。 舱里只剩下三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设备架空着,架子上的固定螺孔里还塞着断掉的扎带头。墙上那块白板留下一个长方形的浅色印子,四角有四个螺丝孔。 蒋小满从照夜号借来一台笔记本和一副老式头戴耳机,把线接在应急通信端子上,坐下,按了录音键。 他在纸上写第一行: D+19 零零一七,听音室恢复值班。记录人蒋小满。设备:借用。 零零三一,照夜号把那段十七秒的原始录音传过来。三百二十千字节,走的是舰间数据链,传了四分钟。 蒋小满没有听。他知道自己听不出来。他把文件打包,加上照夜号被动阵的方位角和当时的海况参数,交给水声中继站,抬头写:玄鲛号,莫棋少校亲收。 十二比特每秒。这一包东西发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 零一四零,蒋小满去了一趟七层的参谋部器材间。 从听音室搬走的东西都堆在那里:三台频谱仪贴着封条,两套录音阵摞在一起,最里面靠墙立着一块白板,正面朝墙。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字还在,六个字,右下角有一道被袖子蹭花的边。 值班的军械员问他要不要搬。 “先不搬。”蒋小满说,“现在挂回去,也没人看。” 他回到听音室,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卫生纸包了三层的小东西。 那张存储卡是 D+16 中午他自己吞下去的。昨天早上他在住舱厕所里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它,用淡水冲了二十分钟,又用酒精棉擦了两遍,晾了半天。插进读卡器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卡读出来了,八十七个文件,一个没坏。 他把 D+11 那天的文件夹复制了两份。一份当天夜里送到舰长室,一份缝进了自己的枕套。 —— 零三五五,玄鲛号回电。 回电只有六行。莫棋写东西一向这样。 一、四二七点六兆赫十七秒指令,格式为区域拒止预案标准指令头,版本二零八八年三月版。 二、发射机开机相位抖动与功放三阶交调特征,与二零八八年九月广济号船载发射机同一批次。同一生产批号,同一非线性尾巴。 三、发射方位与照夜号被动阵一致,东北。距离估计一百六十至二百海里之间,海面平台。 四、不是锚站发的。锚站主阵这十七秒没有通电记录。 五、结论:有人手里有一份二零八八年版的参数表,且发射设备来自环流会库存。 六、参数表不是从锚站拿走的。锚站里只有一份,还在里面。 莫棋,少校。 邵铁英在舰长室把这六行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他把纸拍在桌上。 "门卖了两次。"他说。 "是。"值更参谋说。 "第一次卖给我们参谋长,第二次卖给北洋。"邵铁英说,"一个门他妈能卖两回。" 零四一二,照夜号报告:东南十九海里、深度一百九十五米,泵喷噪声重新出现,叶频从零升到七点一赫兹,两组同步。 坐沉的潮腹开始排水。 -- 零八零零,作战室。 这一次没有四十八把椅子。邵铁英只叫了九个人。 他站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那个防水袋,那张写着三条的纸,还有一台录音机。 "我不会开会。"他开口,"我只会下命令。今天有些事我下不了,得当着你们把它弄清楚。" 戚赋坐在左手第三个位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参谋长,"邵铁英说,"你的方案,讲清楚要什么。" "三样。"戚赋说,"第一重锁是船。摆渡人协议的第一重锁写死在海脊网二代舰载终端的序列号池里,TF7-001 到 012。长庚号是 TF7-001。要它,就得让长庚号回到锚站二十海里以内--直接链路的覆盖半径,二十海里,超过一米都不行。" "第二样。" "第二重锁是纸。那两页授权上有一栏叫序列绑定确认,二十四位。它要把这条船和那座锚站绑在一起。填对了这份纸生效,填错一位整份作废,全太平洋只有这一份。" "谁会填。" "我。"戚赋说,"这个格式是二零八五年规划处定的,我是定它的人之一。校验规则在《海脊网授权文书格式规范》里,那本东西在战区档案室,船上没有。" 作战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样呢。"邵铁英问。 "第三重锁需要一个活人在锚站现场。"戚赋说,"这一样今天不谈。" "为什么。" “因为今天谈也没用。”戚赋说,“那个人在两千一百八十米下面的门口,不在这个舱里。” 白榆号舰长举了一下手。 “我问一句外行话。”他说,“为什么不把那座锚站炸了。” “两千一百八十米。”戚赋说,“我们手里没有一样东西能到那个深度并且把它打碎。鱼雷不行,深弹不行,墨斗带的切割器只能开四十厘米见方的盖子。” “就算能呢。”邵铁英问。 “那更糟。”戚赋说,“锚站是唯一能在四二七点六上说话的东西。把它炸了,潮汐不会停,它会永远执行它收到的最后一道命令。而最后一道命令,是昨天夜里从东北方向发过来的那十七秒。” -- 陆昀是零八四十进来的。 他没有敲门。他推门进来,走到桌子前面,站住,把军官证放在桌上。 "我要交代一件事。" 邵铁英看了他一眼:"说。" "第14天,'潮汐'提前十七分钟规避了我们的机动。"陆昀说,"泄的是我。"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自己写好的稿子。 "从 D+2 开始,我以'情报核对'的名义,把编队每一次机动计划抄送参谋部。一共七次。抄送这件事本身合规,参谋部有权知道。不合规的是我知道它会去哪儿--参谋部通过锚站维护窗口把参数交给外面。我知道,我还是送了七次。" "你为什么现在说。" 陆昀的喉结动了一下。 "昨天晚上,舰长给我听了一段录音。" 那是 D+11 一九零七的听音室门外,蒋小满录音笔存下的环境音里的一句话。录音很糊,但字很清楚: "他不是障碍,他是零件。零件不用处理,装上就行。" "那句话说的是莫棋。"陆昀说,"我当时站在旁边,我应了一声'明白'。" 他停了几秒。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选了对我更有利的一边。昨天我发现不是。我是站在旁边,听见有人把人叫成零件,然后应了一声明白。" 戚赋这时候开口了。 "舰长,"他说,"陆昀同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安排的。抄送指令是我下的,去向是我定的。责任在我,我在昨天的会上已经说过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陆昀。 "你还年轻。" 陆昀没有动。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垮了一下--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他刚才那三分钟,被人一句话收回去了,收得干干净净,连他自己的悔都算进了别人的账里。 邵铁英把军官证推回去。 "撤销你情报参谋职务。不关禁闭。"他说,"我要你活着回去,站在军法庭上把刚才这一段再说一遍。这条船上现在最缺的不是牢房,是证人。" 陆昀敬礼,转身出去。走到走廊转角他扶着舱壁吐了。没有人过去。 -- 一零一七,填那一栏。 程序是邵铁英定的。作战室清场,只留六个人:邵铁英、戚赋、两名书记员、一名摄像的电子技师、顾维山列席不发言。摄像机架在桌子正上方,全程不停。 防水袋拆开,胶带缠了三圈,红蜡上还留着舰长室钢印的半个印子。两页纸取出来,纸边已经发脆。 第二页下半部分是那一栏:二十四个方格,印得很小,格子上方有一行细字--序列绑定确认(本栏仅可填写一次)。 戚赋先要了三张草稿纸和一支铅笔。 他写下第一段:RN2-TF7-001-0714-2286。长庚号的海脊网二代舰载终端序列,十六位。他要邵铁英派人去通信中心把设备铭牌拍下来,两个人各念一遍,对到第三遍才落笔。 第二段四位:A007。锚站7号。 最后四位是校验。他把前面二十位按位序加权,一到二十循环,逐位相乘、相加,再对九九九七取模。他算了一遍,把草稿纸翻过去,从头再算一遍,两次结果一致:三一四八。 用时三分四十二秒。 "参谋长,"邵铁英说,"我怎么知道这四位是对的。" "您不知道。"戚赋说,"到锚站上一试就知道。要是错了,这份纸当场作废,我们所有人一起完蛋。" 他拿起钢笔,把笔尖在纸边试了一下墨。 "我要是想毁掉它,"他说,"刚才那三分钟就够了。我只要把最后一位写成三一四九,谁都看不出来,二十年以后也没人能证明我是故意的。" 他开始填。二十四格,一格一个字符,写得很慢,笔画很规整。写完最后一格他把笔帽扣上,双手把纸推回桌子中央,往后退了一步。 "我碰过的东西只有这支笔。" 书记员在背面记录时间、在场人员、摄像编号。邵铁英把两页纸重新装袋,胶带缠三圈,塞进自己上衣内袋,扣上扣子。 第二重锁完成了。 它现在是一张三十克的纸,装在一个五十一岁的舰长贴身的口袋里。 -- 一一五零,长庚号转向。 邵铁英在下这道命令之前,走到顾维山旁边,弯下腰,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司令,这个我该问谁。" 顾维山也很小声:"问你自己。" 邵铁英直起身。 "航海长,"他说,"编队分兵。北斗号率白榆号--不,白榆号跟我走。北斗号带乌篷号、瀚河号,拖着青雀号,继续东移,航向零九零,航速五节,不许停。照夜号、白榆号随长庚号编队,航向二七〇,航速二十四节。" 作战室里静了两秒。 航海长问:"舰长,二七〇是......回去。" "是回去。"邵铁英说,"回到那个把燧石号吃掉的地方,停在它上面,一动不动。" 一一五四,长庚号右满舵,甲板下面轮机组的声音变了调。舰体开始震。 飞行甲板上,梁画站在墨鸦一号旁边,看着舰艏切开的浪往身后倒着走。风向变了。她把飞行服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 -- 参谋长舱,一三零二。 戚赋把秒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百九十小时四十一分。 他铺开一张电报纸,用钢笔写起来。写得很慢,中途停过两次。 抬头是:致玄鲛号,转莫棋少校亲收。 正文一共九行。最后一行是: "我把毁掉它的办法,也一并给你。" 写完他把纸对折,走出舱门,往通信中心去。走廊上迎面过来两个水兵,看见他,往边上让了半步,敬礼。 他回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