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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顾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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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七一二,作战室。 作战部值更兵按名单摆椅子。名单昨天夜里发下来,四十七个人:编队各舰舰长、长庚号各部门长、航空联队四个中队长、参谋部三个处的处长。他数了两遍,横七竖七摆了四十七把,最后一排还空着半截。 零七二十,参谋部又送来一张条子,加一个人:军医主任。 值更兵去器材间搬了第四十八把椅子,放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椅子腿在钢板上磕了一下,声音在空舱里荡了两圈才散。 零七五八,人到齐。 顾维山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走向主位,在长桌右侧第二把椅子前站住,然后坐下。主位空着。 邵铁英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他一直站到散会。 两名书记员在角落,一人一本簿子,纸质记录。 戚赋站起来:"司令,我建议本次会议全程录音。" "同意。"顾维山说,"录音与记录归舰长室保管,一式两份,不经参谋部。" 戚赋点了一下头,坐下。 —— 零八零零整,顾维山说了三句话。 "参谋长昨天在司令舱对我说了一些话。今天他会对你们再说一遍。我一句都不打断。" 然后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下。 戚赋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没有打开。 他从二零八八年九月十二日开始讲。文号 SCH-2088-0912-07,起草人他自己,签发人他自己,依据《战区参谋作业规程》第二十二条。他讲航路点西移十二海里,讲识别码绑定的三项——舰体序列、任务文号、坐标窗口,讲改航路点当天生效、改坐标窗口要三十天。他讲通信压制十一秒,实测十一点三,取整。他讲确认期一百八十八秒,预案初稿是六十秒,一百八十八是他改上去的,按最慢流程算得一百八十六,加两秒余量。他讲那一百八十八秒里燧石号五次改航向。他讲那个仿真是他做的。 他讲了十九分钟。中间没有喝一口水。 会场里没有人喊出声。 第三排一个年轻的机电长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指节发白,肩膀在抖。他前排的军械长回过一次头,又转回去。没有人说话,因为戚赋说的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可以查的东西——文号、条款、纪要编号、档案柜编号。你要骂他,得先去把柜子打开。 戚赋讲完,把那张始终没有打开的纸放回口袋。 "以上,我不申辩。"他说,"接下来是三件必须在今天处理的事。" —— 第一件。 "请军医主任说明一份体检结论。" 傅青苓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她走到前面,没有拿任何材料。 "D+11,我为莫棋少校出具过一份体检结论。"她说,"其中'左耳骨导听阈四十五分贝'一项不属实。真实值是六十分贝。是我改的。改的时候没有人要求我改。" 作战室里第一次有了声音——很轻的、椅子挪动的声音。 "改的理由。"戚赋问。 "因为按六十分贝,他会被停止岗位适任。"傅青苓说,"我认为他当时不该被停下来。" "军医主任,你现在承认你出具过一份不实的医疗文书。" "我承认。" "谢谢。请坐。" 傅青苓回到最后一排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得很齐。 顾维山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戚赋要的不是这一件事本身。戚赋要的是——从今天起,这条船上凡是军医主任为莫棋说的话,都可以被反问一句"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第二件。 戚赋念了两份东西:玄鲛号 D+16 二零零三水声明发的回电,和秦岭在纸质航海日志当日页上写的那一段,一字不落,包括最后一行"本艇长神志清醒,无人胁迫"。 "依《战区战时条例》第五十三条,该舰构成公开抗命。"戚赋说,"建议编队立即启动抗命处理程序。" 第三件。 "潮汐没有解除。"戚赋说,"两组潮腹是坐沉,不是自沉,指令一到还能再上来。我们距静默区东侧边界二百四十海里,本土联系不上,北洋同盟第二编队在东北四百一十海里、航向二一〇。" 他停了半秒。 "只有一件事能同时解决这三样:完成摆渡人协议的合成。合成之后,一道指令可以让潮汐全域待机,一道指令可以让本土在四十分钟内知道我们真正在哪儿。" "我不是在为一件旧案辩护。"他说,"我是在告诉各位,这是把这四十七个人和这七千多号人带出去的唯一办法。" —— 顾维山抬起手。 "通信中心,杜怀安。" 第五排一个矮胖的二级军士长站起来,站得太急,把椅子带得往后退了半尺。 "D+5 那次激光建链。"顾维山说,"十一秒。你听到了什么。" 杜怀安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知道你压了十三天。"顾维山说,"今天你说,我记,责任在我。" 杜怀安的脖子红了。 "本土播报里的 TF-7 位置,"他说,"是三天前的位置。后面跟着四个字,状态正常。" 作战室里安静了两秒。 "后来呢。"顾维山说。 "后来参谋部又发过两次同类报文。D+9 一次,D+13 一次。都是短波定时窗,都很短。"杜怀安低着头,"格式是参谋部签发,以编队名义。发报底稿我签收过,编号我记得。" 这一次是骚动。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骂。第三排那个年轻机电长猛地转过身,被旁边的人按住。 "也就是说,"顾维山把声音压过去,"本土现在以为我们在三天前的位置上,一切正常。没有人在找我们。" 戚赋没有辩解。他只说了一句:"报文内容属实的部分是位置,不属实的部分是时间。我不能让本土在一个不完整的判断上发起营救,那会把第二支编队也送进来。" "参谋长,"邵铁英在门边开口,"你替本土做了决定。" "是。"戚赋说。 —— 顾维山站了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防水袋,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 "这是本土在我们出发前交给我的第二套授权。"他说,"它在我抽屉里躺了十七天。拆开它的意思,各位应该都清楚:不管我下面做的事对不对,回去以后我都要为它上一次军法庭。" 他把信封举起来,让最后一排也能看见那块暗红色的火漆。 然后他用拇指指甲划下去。 火漆碎成三片,掉在桌上。 信封里是一张纸,三条。 顾维山念了。 "第一条:授权编队司令在与本土失去联系期间自行决断,事后备案。" "第二条:授权编队司令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恢复战区通信。" "第三条:在指挥层出现争议情形时,编队司令应将指挥权移交给最有能力恢复战区通信的人,并对该项移交负全部责任。" 他把纸放下。 "第三条没有写名字。" —— "七六年冬天。"顾维山说。 他没有坐下。作战室里四十八个人看着他。 "我在第四护卫支队当副长。十二月十九号夜里,苏禄海北口,我们打沉过一条船。补给船,云汀号。应答机故障,通信中断,雷达上是七千吨的回波,从警戒扇面外圈直插进来,喊了三遍不回。我是值更副长,我建议开火。" 他的声音没有变。 "船上十九个人,我们捞上来六个。" 有人低下了头。 "十五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告诉自己那是程序内的判断,我没有错。"他停了一下,"我确实没有错。可我也确实慢了半步——我在'再等一分钟'和'现在开火'之间,选了后者,因为后者有条款兜着。" 他把手放在那张三条纸上。 "这十七天我又一次在等条款。参谋长说得对,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替我担这个责任。今天我不等了。" "第一,撤销对莫棋少校擅离职守的认定,该认定未经军法,自始无效。" "第二,撤销对梁画少校的停飞令、对蒋小满军士长的停职令。墨鸦一号的锁,散会后交还中队长本人。" "第三,玄鲛号抗命一事,由我个人向军法说明。第 TF7-0631 号令是我签的字,秦岭不执行的是我的命令,账记在我头上。" "第四,自本时起,编队作战指挥权移交长庚号舰长邵铁英大校。" 会场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密封令第三条要我把权交给最有能力恢复通信的人。我不交。"顾维山说,"我交给最有能力守住这条船的人。这一条我违了,我认。" "第五,本人自请解职,留舰待审,不再签发任何作战命令。" 他把那张三条纸和防水袋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舰长,你保管。这两样东西从现在起谁要用,得当着人。" 邵铁英从门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钢板上一下一下的。他把两样东西拿起来,夹在腋下,敬了一个礼。 他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 散会的时候是零九三七。 椅子往后拖的声音很响,四十八张一起响。人往门口走,谁也不看谁。 戚赋是最后几个走的。他走到长桌前,站住,向顾维山敬礼。 "司令。" "说。" "我服从。"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戚赋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提醒您。"他说,"第三条要的不是一个能守住这条船的人。它要的是一只耳朵。您把指挥权交给了一条船,可锁需要的是一个人。" 他把制服前襟捋了一下。 "而那个人,现在不在这条船上。" 他走了。皮鞋声一直响到拐角。 —— 舱外走廊,一零零四。 周铎把一枚黄铜钥匙递出去的时候胳膊肘绷得很直。钥匙上系着一根白色塑料牌,牌上写着"墨鸦01·座舱盖机械锁",日期是 D+16。 梁画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塞进飞行服左胸口袋,扣好。 "中队长,"周铎说,"那天的检修卡是我签的。" "我知道。" "我……" "副联队长,"梁画说,"你把钥匙给我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转身往机库走。走了七八步,周铎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什么,被通风口的噪声盖住了。她没有回头。 机库里,墨鸦一号停在三号位。座舱盖上那把锁挂了两天,锁鼻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斑。梁画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锁开了。她把锁摘下来,连同钥匙一起放进工具车最上层的抽屉,没有扔。 然后她爬上梯子坐进前舱,两只手放在操纵杆上,什么也没做,坐了大概四分钟。 机务长在下面仰着头喊:"中队长,加不加油。" "加满。"梁画说,"四具吊舱都挂上。" —— 顾维山在作战室的椅子上又坐了很久。桌上的火漆碎片还在,三片,暗红色,边上有一点粗糙的毛边。他用手指把它们拢到一起,捏进掌心里。 —— 当天夜里,二一四零。 照夜号报:东北方向四百一十海里的接触群航速由十四节升至二十二节,航向二一〇不变,预计三十小时内进入我编队东北一百四十海里。 二一四六,照夜号又报了一条。 被动阵在四二七点六兆赫上收到一段十七秒的信号。格式合规,是区域拒止预案的标准指令头,功率很小,方向——东北。 值更军官把这条报文送到舰长室的时候,邵铁英正把那份三条纸和防水袋一起锁进保险柜。他看完,抬起头。 "莫棋不在东北。"他说,"莫棋在西边,在海底下面。" "是。" "那这道指令是谁发的。" 值更军官没有回答。 保险柜的锁扣咔哒响了一声。